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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归沪

    林娥在南京等了整整五天,没等来顾长柏的召见。

    她每天坐在通讯秘书的办公室里,对着空白的稿纸发呆。桌上那台德国西门子电台还没拆封,包装箱上印着洋文——SiemenS。

    第五天傍晚,罗云冬来了,:“林秘书,顾长官要去上海,你跟着。这是你的电台,一个班的士兵协助你。”

    他指了指身后两个抬着箱子的卫兵,“收拾一下,一小时后出发。”

    林娥愣了一下:“去上海?多久?干什么?”

    罗云冬面无表情:“到了就知道了。”

    林娥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两个卫兵把木箱搬上一辆卡车,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上级说的话——“先站稳脚跟。”

    好吧,去上海就去上海。

    晚上七点,南京下关火车站。站台上灯火通明,一列黑色专列停在那里,车头冒着白烟。

    林娥数了数,好家伙,十几节车厢,前后还挂着铁甲车。钢板上铆着铆钉,黑洞洞的机枪口对着铁路两侧,前面还有一门炮。

    “这是专列?”林娥脱口而出。

    罗云冬面无表情:“顾长官出行,安全第一。这不算什么,上次去北平,比这还多两节。”

    林娥心想:资本家大少爷,贪图享乐。

    她跟着罗云冬从车尾往前走。路过铁甲护卫车,里面坐着荷枪实弹的士兵,机枪已经架好,枪口对着窗外。

    路过通信发电车,柴油发电机嗡嗡响,电台的指示灯一闪一闪。

    然后是参谋办公车,几个校官围着沙盘指指点点,地图上插着小旗。罗云冬推开一扇门,回头说:“林秘书,这是你的车厢。”

    林娥走进去,愣住了。铺着地毯,软绵绵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一张单人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

    窗边是一张写字台,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西门子电台,比她见过的都小巧。

    罗云冬说:“这是德国货,十五瓦电台,能发报,也能收报。后面有一个班的士兵帮你架天线、发电、警戒。你只管发报收报,别的不用管。”

    林娥点了点头,走到电台前,摸了摸旋钮,手感细腻。她打开电源,指示灯亮了,暖暖的橘红色。

    列车开动了,哐当哐当,很有节奏。林娥在写字台前坐下,翻开一本《无线电原理》,看了两页就合上了。她心里不静。

    门被敲响了。一个穿白色制服的侍者走进来,推着一辆小车,上面摆着银质托盘,托盘里是几碟点心和一套白瓷茶具。

    侍者微微鞠躬:“林秘书,需要点心吗?咖啡还是茶?点心是厨房刚做的,咖啡是现磨的,茶有龙井和祁红,您选哪种?”

    林娥看着那几碟点心——蛋黄酥、桂花糕、奶油泡芙、蛋糕,精致美观。

    她咽了口唾沫,“红茶,谢谢。”

    侍者倒了一杯红茶,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林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甜中带涩,好喝。她又拿起一块奶油蛋糕,咬了一口,松软细腻。

    蛋糕真好吃。

    她忍不住又拿了一块。

    吃完,她擦了擦嘴角,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林娥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偶有灯光一闪而过。车开得很快,窗框嗡嗡响。

    她想起临行前上级说的话——“顾长柏这个人,不简单。他对日本人强硬,对我们呢?目前还看不透。”她看不透他,真的看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北伐名将?英雄?还是只会摆排场的纨绔子弟?

    但是这里的蛋糕真好吃。

    ………………

    此时的京沪铁路是英国人控制的,中英银公司管着,汇丰银行和怡和洋行是后台。

    但是今年应该能收回来,中英双方正在交涉,英国人撑不住了,北伐胜利后,从英国人手上收回了一些权益。

    再过几个月,这条铁路也该回来了。

    ………………

    顾长柏这次去上海,是为了上海兵工厂的沪造克虏伯山炮的改进方案而来。他从褚玉璞那查抄的钱几乎都投到兵工厂了,恢复上海兵工厂的电炉。设备升级,采购物料,招募学徒……

    而沪造克虏伯山炮的改进方案主要聚焦在重新铣削炮架耳轴座,加长高低机螺杆,同时加固大架尾部,以达到射界拓展的效果,改造后,预计最大射程从4300米提升至5000米。

    而它采用的是老旧的机械瞄准具,世界主流炮兵都开始采用光学瞄准具了,但是国内目前没有工厂能生产光学瞄具。计划从德国进口蔡司M1925型75毫米山炮专用周视瞄准镜,安装在火炮上。

    远期愿景是改进炮架材质,减轻重量,将14倍径炮管更换为18倍径炮管,使最大射程达到6000米,综合性能与四一式山炮基本相当。

    顾长柏还计划去询问开脚式炮架的可能性,目前世界上主流火炮都是单脚式炮架,也不知道开脚式是不是有些难度。

    ………………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了十个钟头,终于在上海北站停了下来。

    林娥透过车窗往外看,站台上黑压压一片,车。黑色轿车一辆挨一辆,从站台这头排到那头,少说也有二十几辆,车头上都插着青天白日旗。

    资本家。

    她跟着顾长柏下车,前后左右都是卫兵,把她夹在中间。

    一个穿西装的管家迎上来,鞠躬,“少爷辛苦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上了中间那辆黑色轿车。罗云冬拉开另一扇门,对林娥说:“林秘书,请。”

    林娥上了车,靠窗坐下。车窗很宽敞,能看见外面的街景。上海还是那个上海,租界还是那个租界,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可她总觉得,坐在顾长柏的车里看上海,跟自己走在路上看上海,像是两个世界。

    车子拐进法租界,越走越安静,越走越绿。路两边开始出现围墙,墙很高,只露出里面别墅的尖顶。

    林娥在上海待了好几年,从没来过这一带。她听说过,这里是上海最有钱的人住的地方,可她没想到,有钱人的“家”,可以大成这样。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进去,林娥的嘴就没合拢过。喷泉,池子里的锦“猪”,肥得像小猪的鱼。草坪,小树林,错落有致,树影婆娑。

    资本家,还是大资本家。

    车子停在大洋楼门口,一个穿旗袍的妇人站在台阶上,笑盈盈地看着车。

    顾长柏下车,喊了声“妈”。

    张娴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

    林娥跟在后面,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张娴的目光越过顾长柏的肩膀,落在林娥身上,上下打量,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这位是?”

    顾长柏说:“通讯秘书,林娥。党务调查科借调来的。”

    张娴“哦”了一声,目光却还在林娥脸上转。

    林娥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欠身:“伯母好。”

    张娴点了点头,笑容和蔼:“好,好。小姑娘长得挺精神,多大了?家里哪的?父母做什么的?”

    林娥一一回答她预设好的背景……

    正说着,一个半大小子从屋里冲出来,穿着学生装,头发乱糟糟的,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看见顾长柏,扑过来抱住他的腰,喊了声“哥”。然后又看见林娥,眼睛一亮,松开顾长柏,绕着林娥转了一圈。

    “哥,你怎么又带了个嫂子回来了?上次那个呢?”

    顾长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胡说八道。这是林秘书,工作上的同事。”

    张娴也笑了,嗔怪道:“长桓,别胡闹。快去洗脸,看你那头发,跟鸡窝似的。”

    顾长桓嘿嘿笑着跑了。

    张娴叹了口气,对顾长柏说:“你弟弟啊,前几天又闯祸了。宋家的聚会,他把孔令侃的胳膊打折了。”

    “孔令侃?孔祥西的儿子?”

    张娴点头:“可不是嘛。那孩子比长桓小两岁,被长桓按在地上打断了胳膊。”

    顾长柏扭头看向弟弟,顾长桓已经从楼上探出头来,喊:“是他先嘴欠的!还喜欢吹牛。我就说他家的钱来路不正,是买办的,给洋人当狗腿子。他说我爹是奸商,我说他爹是马屁精。他先动手的!”

    张娴瞪了他一眼:“你还说!”

    顾长桓缩了缩脖子。

    张娴摇了摇头,语气复杂:“宋霭龄第二天就提着礼品来道歉了,说令侃不懂事,我都不好意思了。”

    顾长柏嘴角微微翘起:“孔家会做人。”

    林娥站在旁边,听着这一家子的对话,忽然觉得很有意思。豪门世家的争斗,在她眼里像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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