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蒋阳去得罪人?”张伟生眼睛一亮。
“对!”刘大海说:“纪委办案,最怕的不是办不下来,而是得罪人呀。呵,这查一个干部,背后牵扯出来的关系?少则三五个,多则十几个,全是上上下下的人脉。他不是想要来纪委,不是想要来办案吗?那我们顺着他就是了嘛!”
张伟生和魏国涛听后,心里那叫一个爽啊。
就是这样!
刘大海继续道:“这么一个新人去碰这些案子,碰一个得罪一帮人,碰两个得罪两帮人。要不了三个月,整个纪委系统里、整个海城官场上,没人愿意搭理他了。到那个时候,他蒋阳就成了一个孤家寡人。再难办的案子,他自己一个人,办得动吗?办不动,就只能挨骂。挨骂挨多了,他自己就坐不住了。”
“高!”魏国涛一拍大腿,“老刘这一手,真是高!咱们就这么办!”
张伟生眼睛里也露出了赞许的光。
张伟生想了想,忽然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老刘,我给你出个主意。”
刘大海赶忙说:“您说,您说。”
“明天,你就把蒋阳的工作关系调整过去!”张伟生说:“他不是喜欢办理案子吗?你听我说——住建局那个发展中心的领导,叫刘洪涛的,那个人不是有京城的关系吗?下面不是一直有反映这个中心主任有问题吗?这个人的背景,绝对能镇住葛建军!”
刘大海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张伟生的意思。
“刘洪涛……”刘大海轻轻地重复了一句这个名字。
“对!”张伟生重重地点头:“你就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给蒋阳!限定时间让他去办!办不下来,就给我骂!往死里给我骂他!”
魏国涛在旁边一听,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
“妙妙妙!”魏国涛连说三个"妙"字,“太妙了!”
魏国涛兴奋地放下茶杯,眼里冒着光说:“这个刘洪涛,之前见了我,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每次开会,他坐在底下,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我打了几次招呼让他过来汇报工作,他都借口推了。这个人必须要找一个二愣子去对付!蒋阳确实合适!这个刘洪涛也确实需要去狠狠对付对付!一箭双雕啊!哈哈哈哈!”
刘大海听到这里,心里头其实是有数的。
刘洪涛是住建局发展中心的主任,虽然职务不是很高,但是权力很大,尤其是这家伙的背景非同一般啊。
他在京城有关系——具体是谁的关系,刘大海知道得并不多。
但是,在海城官场上,连张伟生和魏国涛见了他,都得避三分。你还需要去问多清楚?好好躲着就是了。
同时,这家伙仗着背后有人,平时在海城横得很,住建局里那点子事,没少捞油水。下面群众反映的材料,市纪委这边收过不少,可一直没人敢办。
办了刘洪涛,京城那边一句话,办这个案子的人就得倒霉。
之前的一室主任,就是因为办刘洪涛,得罪了领导,结果被刘大海给调到档案局去了。
一个市纪委的一室主任,调到档案局——那是直接给降到了冷板凳上,仕途基本上算是断了。
现在,刘大海要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蒋阳。
蒋阳要是办不了,就跟前任一样——调到档案局去吃灰。
蒋阳要是真办了——那刘洪涛背后的人就会出手,蒋阳更倒霉。
无论办或者不办,蒋阳都没好果子吃。
这就是官场上最经典的“两难绝杀”。
刘大海端起茶杯,朝张伟生和魏国涛举了一下:“张书记,魏市长,这事儿我应了。明天上午,我就召开中层会议,把蒋阳的工作宣布下去。一室主任,刘洪涛的案子,直接交给他!”
“记住!”张伟生一脸严肃说:“限定半个月之内,必须出进展。出不来——就给我骂!让他在整个市纪委系统里抬不起头!”
“对对对!必须给他限定时间,他不是牛吗?瞧瞧他今晚嚣张的样子,你给我狠狠对付他!等这事儿办成了,我请你!咱们好好喝一顿!”魏国涛说。
——
与此同时。
葛建军的车,正沿着滨江大道向北行驶。
车窗外,海城的夜景一幕一幕地往后退。江边的霓虹灯,把江面映得五彩斑斓。这座城市的夜晚,繁华得让人看不出它背后的那些阴暗。
葛建军坐在后排,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他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蒋阳。”
“嗯。”蒋阳坐在旁边,转头看他。
葛建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今晚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蒋阳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葛建军在汉东省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葛建军摇了摇头,“还从来没见过哪个秘书,敢在那种场合,把市委书记和市长一锅端的。'司马昭之心'四个字一出来——我那一刻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葛建军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父亲临行前跟我说让你'放开了去做'——我以为是让你给魏国涛点颜色看看,让你不要太软弱。我没想到,你父亲说的'放开',是这么个'放开'法。”
蒋阳看着窗外,平静地说:“其实我也没想这么狠。可坐在那张桌上,看着张伟生那副算计的脸,看着魏国涛那副得意的样子——我就觉得,如果今晚不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往后我在海城的日子就不用过了。”
“你说得对。”葛建军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但是,蒋阳,有一件事情,我得给你打个预防针。”
蒋阳转过头看他。
“这个市纪委书记刘大海,”葛建军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个简单角色。”
“我知道。”蒋阳轻声说。
“你知道?”葛建军看着他。
“今晚他一进门,我就看明白了。”蒋阳缓缓地说:“他和张伟生、魏国涛之间,是一伙的。我之前查过他的履历,他跟他们两人多年的共事,关系更是盘根错节。他表面上服从省纪委的安排,把我接到市纪委,可暗地里——多半是要把我当成皮球一样踢出去。就算他刘大海不踢我出纪委,张伟生和魏国涛也会在背后怂恿他搞我。”
葛建军看着这个年轻人,心里头不由得佩服。
蒋阳今年才二十多岁,可他看人的眼光,比他葛建军这把年纪的人都不差。
“对。”葛建军叹了一口气,“刘大海跟他们穿一条裤子的。你去了纪委之后,怕是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一定要做好应对啊。”
蒋阳没有半点惧怕。
他靠在车后座上,目光看着窗外那一闪一闪的路灯,缓缓地说:“葛叔,我父亲已经跟我交代过了。”
葛建军点头:“哦?怎么交代的?”
“我父亲说,他在华纪委干了这么多年,最看明白的就是一件事——纪委的工作,不分大小,规律都一样。他是华纪委的,我这是地方纪委。可办案的方式、查案的逻辑、对付贪官的手段——这些,都是相通的。”
蒋阳的语气很平静,可话里的分量却很重。
“我不可能让他们这帮人这么舒服的……”蒋阳说:“他们肯定会给我出难题,想办法让我办不动、办不成、办不下去。但是,葛叔,我会把这些难题都解决掉。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地知道——我蒋阳这个人,是不能小看的。”
葛建军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葛建军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嘲地笑了一下:“蒋阳啊,有时候我也是真的羡慕你啊。”
“羡慕?”蒋阳有些不解地看他。
“羡慕你有这么一个好爹。”葛建军直率地说,"你父亲是华纪委的第一副书记。这层身份,多少人一辈子都梦想不来。有他在背后给你撑腰,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这种感觉,我们这些一步一步从基层爬上来的人,没法体会。”
葛建军摇了摇头,感慨说:“我葛建军这把年纪了,到现在也只是个省厅厅长。郭书记一调走,我这个位置就尴尬了。可你呢?你才二十多岁,已经能在那种场合,把一个市委书记和一个市长怼得脸色铁青。这就是底气啊。”
蒋阳没有接话。
葛建军看了他一眼,正色道:“但是蒋阳,我跟你说一句心里话——”
“您说。”
“海城市的腐败问题,”葛建军一字一句地说:“确实需要一个真正有能力的人来治理治理。这个城市,被张伟生、魏国涛、胡凯这些人把持得太久了。从公安系统到住建系统,从财政到国土,每一个口子都是问题。我们公安虽然管着一摊子事,可很多事情,我们也碰不动。”
“你虽然年轻,”葛建军看着蒋阳的侧脸,“但是,我有一种感觉。你啊——能改变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