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见知白满面欢容,将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呵呵笑道:“你这猢狲,既得了法号,解了心障,再留在这山上挑水填缸,已是毫无用处。你且回窝里安歇,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随贫道下山去罢。”
知白闻言,眨了眨那双金睛,挠着腮帮子,仰起毛脸问道:“师父,好端端的,叫我下山作甚?莫不是山中无事,要去红尘里走动走动?”
陶潜抚须言道:“你这猴头,休要胡猜乱想。只因如今这天地之间,杀机愈重,劫气四起。再过四十年,贫道当化名鬼谷,传那捭阖之道,纵横之术,以化解这世间滔天杀机。
这四十年光阴,你便同贫道一道周游列国,踏遍万水千山。这一路之上,贫道自会教你如何收束六根,降伏心猿。待你六意尽收,功德圆满之时,自当传你神通。”
猴子听罢,直乐得抓耳挠腮,连翻了三个筋斗,笑嘻嘻道:“好好好!只要能学得神通,莫说是周游列国,便是上天入地,弟子也随师父去!这便去收拾行囊,明日一早定在洞门前伺候!”
言罢,知白再不啰嗦,提了那根扁担与两个空木桶,一溜烟往山西头跑去。
次日清晨,东方未白,瑞气初生。
知白早早便打点了一个小包袱,斜挎在肩上,手里拄着那把乌铁戒尺,脖颈上依旧套着那东极镇魔环,乖乖立在洞门前等候。
不多时,洞门“呀”的一声大开,陶潜手执混元白玉拂尘,缓步而出。
猴子迎上前去,打个躬道:“师父,弟子收拾停当了,这便走罢!”
陶潜微微颔首,将拂尘一挥,也不使那腾云驾雾的神通,只迈开步子,顺着那崎岖山路,领着这毛茸茸的徒弟,径往山下走去。
至于这山中之事,他已全然交给敖摩昂来料理。
师徒二人离了洞府,顺着崎岖山路迤逦而下。
行不多时,便至山脚。
只见那漫山遍野的浓雾依旧锁着山口,白茫茫如墙如壁,上下不辨,南北不分。
那猴子身形轻捷,纵身一跃,便轻轻巧巧蹲伏在陶潜左肩之上。
他伸出两只毛爪子,挠了挠腮帮子,望着眼前那浓稠如粥的雾气,偏着头问道:“师父,这大雾将路径都封死了,你不施展神通将阵法撤去,咱们如何出得去?”
陶潜将手中混元白玉拂尘搭在臂弯,和颜悦色道:“你这猴头,晓得什么?出这阵法,何须撤除迷雾。只需认准一个方向,直直走去,自然就能出得阵去。”
知白眨了眨那双金睛,讶异道:“只消直走?这般容易?”
陶潜呵呵一笑,迈开步子稳稳踏入雾中,边走边道:“说来容易,做来却极难。这雾不过是迷人五感的把戏,那正确的方向却是不会变的。
你若心性坚定,深信直走便能出去,不管途中遇着什么刀山火海的幻象,听见什么鬼哭神嚎的怪声,或是脚下绊着什么顽石枯木,只管不理不睬,咬定牙关坚持往前迈步,定能走得通透。
只是这世间芸芸众生,心志不坚者十之八九。哪怕起初明知直走是对的,随着时辰推移,在这白茫茫中寻不着个参照,便要生出自我怀疑的念头来,动摇了根本。心一动摇,脚步便要偏倚;脚步一错,便彻底迷失了方向,再也走不进我这山中来也。”
好猴子,听了这番言语,犹如醍醐灌顶,两只毛爪子一拍,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雾迷的不是眼目,乃是人心!师父设的好手段!”
师徒正说话间,那猴子耳轮微动,金睛往那浓雾深处一扫,急伸出毛茸茸的手指,指着右首边一处叫道:“师父,你瞧,那里有人!”
陶潜顺着那猢狲指尖望去,只见白茫茫的雾气深处,隐隐绰绰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在浓稠如粥的雾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走得甚是艰难。师徒两个脚下不停,直直往前行去,随着距离拉近,那人影也渐次清晰。
定睛看时,却是个庄稼汉子打扮的农夫,头戴一顶破毡帽,身穿粗布短褐,肩上挑着个小布搭裢,满头大汗,正拨着雾气往前趱步。
那农夫忽见得前方雾中走出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肩上还蹲着只毛茸茸的猴儿,先是唬了一跳,随即便停下脚步,抹了把汗,上下打量了陶潜一番,拱手问道:
“这位老丈,看你这般打扮,莫不是哪座名山的高人,来这万仙岭也是来拜师问道的?”
陶潜听闻,将手中混元白玉拂尘轻轻一摆,面带和蔼笑意,问道:“这位小哥,贫道久不在尘世走动,倒有些不明白了。此处地界,自古不都是唤作枯骨岭么?几时又改叫了万仙岭?”
那农夫哈哈一笑,摆手道:“老丈,你这消息可太闭塞了些!枯骨岭那是五十年前的老黄历了。
传闻这大山深处,住着一位神通广大的云笈祖师。不过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更爱尊称他老人家一句‘妙道万缘大仙’。这百年间,大仙广开方便之门,传下无数妙法。
但凡从这山里头走出来的弟子,个个都会些呼风唤雨、泼水成冰的法术。外头人都说他们是得了天大的仙缘,故而这地界早就不叫枯骨岭,改唤作‘万仙岭’了。听人说,只要心诚,能在这大雾里头寻见一座名叫有缘山的真山,便能拜入大仙门下,学那长生不老的真本事,老丈莫不是也是来求取长生的。”
猴子蹲在陶潜肩头,听得这番言语,忍不住捂着嘴“哧哧”直笑,两只金睛骨碌碌转动,凑到陶潜耳畔小声道:
“师父,原来你在外头还有这等威风的名号,妙道万缘大仙,听着倒比云笈真人还要气派!”
陶潜只把拂尘柄在那猴头上轻轻敲了一记,示意他休要多言。
陶潜转过头来,面不改色,冲那农夫微微颔首,笑道:“原来如此,多谢小哥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