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蠡见这猴子急得抓耳挠腮,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当下正色道:“我恩师道号云笈真人,如今在那枯骨岭开府立派,收徒传道。你这猴兄既会三真火法,莫不是认识家师?”
猴子哪里肯答这话,只将毛手一摆,连声催促道:“少废话!你只管指个去路,我自去寻他便了!”
范蠡笑道:“猴兄莫急,我本就要回山复命,你我同路,一道去便是。”
说罢,范蠡双手捏个风诀,正欲驾风起行。那猴子却伸出毛爪,一把将他按住,嘻嘻笑道:“你那破风法,一个时辰走不出百里,等你飞到枯骨岭,只怕天都黑了三回。让我来!”
范蠡还未及分辩,猴子已一把扯住他后领,口中念念有词,脚下猛地一顿。霎时间狂风骤起,裹着二人腾空而去,直如流星赶月一般,转眼间便穿云破雾,掠过千山万水。
范蠡只觉耳畔风声如雷,两旁山川河流一闪即逝,吓得他死死攥住猴子的胳膊,面色煞白,大叫道:“慢些!慢些!我的魂都要飞出去了!”
猴子回头冲他龇牙一乐,露出满嘴白牙,那模样甚是得意,嘴里嚷道:“这才哪到哪!我当年跟那老头学的风法,可比你这三脚猫的手段强出百倍!你且抓稳了,眨眼便到!”
说话间,那猴子将身一纵,风势更急,直似离弦之箭,破空而去。可怜范蠡被拽得东倒西歪,道袍猎猎翻飞,一张脸被劲风吹得五官挪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在心中暗暗叫苦:“这泼猴当真是个祸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前方云雾之中,已隐隐现出枯骨岭的轮廓来。
那枯骨岭已在眼前,猴子按落风头,将范蠡往地上一撂。
范蠡踉跄几步方才站稳,忽的抬眼一望,面色登时变了。
只见那枯骨岭四周,不知何时竟生出一片浓雾来。那雾气非白非灰,浓稠如粥,翻涌不散,将整座山岭裹得严严实实,连半点轮廓也瞧不分明。
范蠡皱眉道:“怪哉!我离山之时,这枯骨岭四野清明,何曾有过这等大雾?二十余年不曾回来,怎的生出这般古怪?”
猴子不耐烦,挠了挠腮帮子,嚷道:“管他甚么雾不雾的,走便是了!我还怕这点子水汽不成?”
说罢,也不等范蠡答话,纵身便往那雾中钻去。
范蠡没法,只得紧随其后,二人一前一后,没入雾中。
方入得三五步,四下里便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那雾气贴着面皮翻涌,冰凉刺骨,犹如置身深海之中。范蠡回头一望,来路已不可辨,前后左右皆是一般模样,连脚下的山石草木也看不真切了。
猴子在前头嚷道:“这雾好生邪门!我竟也看不透!”
范蠡心中暗惊,他在此山修行五载,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当下沉住气,双手捏个风诀,口中念念有词,大喝一声:“散!”
一股罡风自掌心激射而出,呼啸翻卷,本该将这等雾气吹得干干净净。谁知那风刚触着雾气,便如泥牛入海,消弭于无形。那浓雾纹丝不动,反倒愈发厚重了几分。
范蠡面色一变,又连催了三道风诀,一道比一道猛烈。狂风过处,衣袍猎猎作响,可那雾气只是翻涌两下,旋即合拢如初,半点也不曾散去。
猴子见状,冷笑一声:“你那三脚猫的风法不中用!看我的!”
说罢张口便吐,一股烈焰喷薄而出,赤红火光映得四下通明。
然则那火焰烧入雾中,竟如烛火投入深潭,“嗞”的一声便灭了,连半点烟气也不曾腾起。
猴子呆了一呆,又连喷了两口真火,皆是同般结果。他挠了挠头,嘀咕道:“这是甚么鬼雾?我的三真火法也奈何它不得!”
范蠡此时已是面沉如水,低声道:“猴兄,此雾非是寻常水汽凝结,只怕是有人刻意布下的阵法。你我如今进退不得,已是困在其中了。”
猴子闻言,非但不惧,反倒嘻嘻一笑,道:“好买卖!我走南闯北这些年,还不曾被甚么阵法困住过。且教我试试。”
说罢将身一纵,直往上蹿去,欲要跳出雾顶。谁知那雾气无穷无尽,他纵了百丈之高,四面仍是白茫茫一片,竟似这雾没有边际一般。猴子无法,只得落将下来,面上头一遭现出几分凝重之色。
二人立在雾中,面面相觑,一时竟是束手无策。
枯骨岭山顶洞府之中,陶潜盘膝坐于蒲团之上,手执混元白玉拂尘,面前石案上清茶两盏,袅袅生烟。
对面莲台之上,观世音菩萨端然而坐,玉净瓶搁在身侧,杨柳枝斜倚瓶口,宝相庄严,慈光隐隐。
陶潜将拂尘一搭臂弯,含笑道:“菩萨大驾光临寒山,贫道有失远迎。不知菩萨此来,有何见教?”
观音微微一笑,伸手端起石案上那盏清茶,轻啜一口,赞道:“好茶。真人这枯骨岭上的灵泉,倒比我南海紫竹林中的甘露多了几分野趣,想来是真人当初得道时那地乳翻浆的异象所产。”
随后她放下茶盏,正色道:“贫僧此来,实有一事相托。方才山下那个猴头,真人可曾察觉?”
陶潜点头道:“贫道已知,那猴头乃是花果山那石猴所生的二心。”
观音颔首道:“真人果有法眼。那猴头正是花果山石猴的二心所化,本是一体两面之物。贫僧今日来此,正是要请真人收它入门墙,传些通天彻地的本事与它。”
陶潜闻言,眉头微蹙,沉吟道:“菩萨的意思,贫道约略明白了。千年之后佛法东传,那石猴保唐僧西行取经,路上须历九九八十一难。菩萨莫不是要贫道教这六耳猕猴法术,日后好教它与那真猴子对敌,凑成一难?”
言至此处,陶潜将拂尘轻轻一摆,摇头道:“只是贫道有一事不明。那真假猴王之争,到头来莫不是要教那真猴子打杀了这六耳,使其二心归一?若是如此,贫道收它为徒,传它本事,末了却教它去送死,这等事体,恕贫道无能为力,做不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