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丁修离开后人群慢慢散开。
那种令人窒息的紧张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地勤兵们聚在一起低声嘀咕。
“他说可以跑?真的假的?”
“不知道。但他不像在开玩笑。”
“反正比那种只会喊口号的强。”
青年团的孩子们显得不知所措。他们互相看着,谁都不敢先开口。
那些被戈培尔的广播喂了几年的英雄幻想,被丁修几句话敲得稀碎。
一个满脸雀斑的男孩小声问身边的人。
“我们……真的是累赘吗?”
没人回他。
树林那边,埃里克蹲在地上,正用一块破布擦他的StG44。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活物的皮毛。
旁边一个丹麦志愿者往弹匣里压着子弹。
“这是个真的。”埃里克头也没抬。
“什么真的?”
“真打过仗的。”埃里克说。“他身上的味道比这片林子里的泥土味还重。”
丹麦人没说话。
埃里克把枪栓拉了一下,听了听声音,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着他,能有一场好死。”
丹麦人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丁修走到那辆黑豹旁边,绕着它转了一圈。
炮管上有一个弹孔。引擎盖的缝隙里渗着油。右侧负重轮有一个明显的裂纹。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履带。
销子还在但松了。
他站起身,走到那三辆四号面前。
第一辆的炮塔转动机构卡了,用手推能动,但很涩。
第二辆的车长潜望镜碎了半边。
第三辆看着最完整,但丁修打开引擎盖看了一眼以后,发现冷却管漏了一截。
两辆缴获的T-34倒还算能用。苏联人的东西皮实,毛病是有,但不致命。
他把所有车辆的状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能打的,一辆黑豹,三辆四号,两辆T-34,两辆半履带车。
不能打但能跑的,一辆半履带车。
连跑都跑不了的那堆自行车。
丁修站在那辆黑豹的炮管下面,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
天上没有飞机。
暂时没有。
但他知道那些涂着红星的伊尔二很快就会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酒壶
他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到胃里。
胃里是空的。
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吃了半块压缩饼干。
但酒的热度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施特勒。”
施特勒从农舍那边小跑过来。他的皮风衣已经脏得不像样了。
“什么事?”
“去搞点吃的。”
“吃的?从哪搞?”
“不管从哪。偷也好,抢也好,哪怕是匹死马也行。”
丁修把酒壶塞回口袋。
“今晚让大家吃顿饱的。”
施特勒看着他。
“您确定?后勤那边”
“后勤?”丁修冷笑了一下。“这地方有后勤?”
施特勒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了。
丁修独自坐在那辆黑豹的引擎盖上。
钢板还有一点余温,大概是白天被太阳晒过。但现在太阳已经落了,温度正在迅速下降。
远处的天际线被一层暗红色的光染着。
不是晚霞。
是柏林方向的火光。
丁修看着那片红光,一动不动。
他在想明天想泽洛高地。
泽洛高地在奥德河西岸,是柏林以东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高地本身不算高,高出河谷平原四五十米,但坡面够陡,前面是一片被春雨和融雪泡烂了的沼泽地。德军工兵还把上游大坝的闸门打开了,让整片奥德河沿岸变成了稀泥塘。
理论上讲,这是个不错的防御位置。
苏军的坦克一旦陷进沼泽,就会变成高地上反坦克炮的活靶子。
但丁修清楚,理论和现实之间的距离,大概和柏林到莫斯科差不多远。
因为守在那上面的不是精锐。
是他手里这帮人。
孩子。老头。修飞机的。擦甲板的。还有几个想去瓦尔哈拉的北欧疯子。
对面呢。
朱可夫的白俄罗斯第一方面军一百多万人,三千多辆坦克,一万多门火炮。
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双方的比例。
算完以后他把酒壶又拧开了。
又灌了一口。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施特勒带着几个人回来了。
他们弄到了一些东西。
两箱美国罐头不知道从哪个被炸毁的后勤站里翻出来的。一袋土豆,半头猪从路边一个被遗弃的农庄里找到的,但还能吃。几桶脏水,勉强能烧开了喝。
炊事兵把锅架起来。猪肉、土豆、罐头,全扔进去煮成一锅。
油烟和肉味在营地上空飘开来。
说不上好闻,但能把那股弥漫了一整天的绝望味稍微压下去一点。
人开始往火边聚。
先是那些地勤兵。
在然后是青年团的孩子们。
最后是北欧志愿者。埃里克端着一个钢盔当碗,蹲在火边,用匕首扎起一块猪肉塞进嘴里嚼。
“这肉臭了。”他说。
“总比没有强。”旁边的丹麦人回。
“那倒是。”
一个空军地勤胖墩墩的,脸上有一道被弹壳烫出来的疤拿着半个土豆啃着,小声问身边的人。
“那个旗队长是谁啊?”
“你没看见他脖子上的东西?”另一个地勤回。
“看见了。双剑银橡叶。这东西全德国没几个人有。”
“那他是哪打过来的?”
“听说从莫斯科一路打到柏林。斯大林格勒也去过。”
“靠。那不是活化石吗。这种人还没死?”
“人家要是死了你以为你还能在这吃猪肉?”
那边几个青年团的男孩也在小声议论。
“他说可以跑。”
“你信吗?”
“我不知道。但他说回家找母亲不丢人。”
“那你想回家吗?”
“……想。”
这个字很轻。
轻得几乎被锅里冒泡的声音盖住了。
丁修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背靠着黑豹的履带护板。
施特勒给他端了一碗汤过来。
他接过去喝了两口。
咸。肉是臭的。
土豆煮得太烂了。
但胃里有了热的东西,整个人都松了一截。
“旗队长。”
施特勒在他旁边坐下。
“嗯。”
“您在谷仓不,您刚才对那些人说的话。”
“怎么了。”
“您真让他们跑?”
丁修端着碗,没抬头。
“你觉得呢。”
“我觉得……”施特勒斟酌了一下词。“您是在给他们一个台阶。”
“台阶?”
“让他们知道,不是非死不可。这样他们反而能多撑一会儿。”
丁修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地上。
“你想多了。”
“我就是让他们跑。”
“真打起来的时候,那些孩子拿着枪站在那,只会碍事。不如让他们跑了,起码不会死在我面前。”
施特勒看着他。
“那些北欧人呢?您让他们留下。”
“因为他们跑不掉。”丁修说。“也不想跑。”
“和您一样?”
丁修没回这句话。
火堆边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不知道谁在讲什么不好笑的笑话。
笑声很短。
但在这个地方,能笑出来就算不错了。
丁修靠着履带护板闭上了眼。
想该怎么把这群人从明歇贝格带到泽洛高地前沿。
很快。
也很模糊。
因为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记忆在这种地方是一种负担。记得越清楚,活得越痛苦。
所以他学会了不去记。只记住下一步该干什么。
下一步是天亮。
天亮以后带人出发。
到泽洛高地接防。
然后等苏联人来打到打不动为止。
这就是全部。
远处那片红光又亮了一些。
柏林在烧。
或者说,柏林一直在烧。
丁修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片火光。
然后重新闭上。
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火堆在噼啪作响。
有人已经缩在车底下睡着了。
有人还抱着枪坐着发呆。
埃里克靠着树干,左手搭在枪上,右手的拇指在匕首柄上一下一下地蹭。
那个满脸雀斑的青年团男孩蜷在一堆帆布下面,钢盔压在胸口,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也许是祈祷,也许是在叫妈妈。
丁修什么都没想了。
他只是靠着冰冷的钢板,听着远处那一声声闷雷一样的炮响。
那是苏军在校射,在调整射击诸元,在为明天做最后的准备。
和他一样。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泥和铁锈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