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刘鸿显当初也是个好脾气的穷书生,相貌周正、性子内敛,就算苏怡起初不满婚事,当众用鞭子抽了他一鞭,他亦面不改色。
可到两人成婚后,这一切都变了。
“成婚前,我本也有顾虑,究竟是干脆跟着家人一起走,还是留下与他成婚。”
“是他握着我的手,再三起誓会护我一世周全,又日日对我嘘寒问暖,我才答应留下。”
“可成婚以后我才知道,他娶我就是为了报复我!”
苏怡说着,撩起手臂上单薄的衣衫,“顾小姐你看,这些,都是他用鞭子抽的,他至今仍记恨我当众甩他鞭子的仇。”
沅薇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如此可怖的伤口,旧痂未愈又添新伤,血肉模糊,错落交织在女子本该细嫩的肌肤上。
“如今他纳了两房小妾,让那些小妾日日踩到我头上凌辱不说,官场上稍不顺意,回家便对我非打即骂。”
苏怡放下衣袖,声泪俱下,“顾小姐,我如今谁也不怪,只怪我自己蠢,当初怎么就信了一个男人的鬼话!信他不计前嫌,真会爱我重我……”
沅薇一时没能接上话。
心道这些事讲给自己听,还真算讲对人了。
旁人或许是听故事,可于自己,根本就是照镜子啊!
苏怡和刘鸿显,同自己跟许钦珩有什么两样!
许钦珩或许不会拿鞭子抽自己,但他心里一定记着从前的仇,指不定把自己哄到手要如何磋磨呢。
他不会也让自己下河捞镯子吧?
还是收了自己做妾,然后让崔雪娥来折磨自己?
一想到自己被那狗男人玩弄于股掌间,沅薇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小姐,你在听吗?”一旁苏怡见她半晌没出声,止了泪问。
“在,我听着呢。”听得可太认真了。
沅薇又扭头问:“苏怡,那你往后要怎么办?”
苏怡摇头,面如死灰,“嫁都嫁了,我身后又无娘家撑腰,也只能认命了……”
“不行,不能认命!”
沅薇也不知这一句说的是旁人还是自己,倒是把苏怡吓了一跳。
“顾小姐,你比我命好,也是令尊早年广结善缘的福报,如今这位许相颇得圣上青眼,我家那位还时常眼红他呢。”
沅薇简直头疼。
父亲是广结善缘了,却也没见福报。
而自己当年一定是看走了眼,以为他是什么温润君子,实则那狗男人贪图自己的美貌家世,才会卧薪尝胆非要同自己成婚。
那短短三个月,他一定早就恨上了自己!否则怎么至于过去三年,还对自己纠缠不休呢?
两人说了一路的话,都没注意已走进梅林深处。
忍冬和苏怡的贴身丫鬟为了不打搅两人,在身后跟得很远。
沅薇正要回头唤人,骤然看见四个眼生的丫鬟围上来。
“你们是谁?做什么?”
那四人目光在她与苏怡之间转一圈,最后锁定在她胸前璎珞的红宝石上,利落朝她冲来!
“啊——”苏怡被挤得一趔趄,跌倒在地。
眼睁睁看着沅薇被四人架走,心里还琢磨不定。
自己今日过来讲故事,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难不成这些丫鬟,也是那人安排的?
也不知那人是谁,究竟想做什么呀……
多年的自身难保,已让她学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怡从地上爬起来,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匆匆回了席上。
而沅薇在半路又历经了一番波折。
最终,任由那四个婢女将自己带到了梅林深处的暖阁。
一进屋,便看见赵菁华坐在主位上,蹙眉训斥:
“怎么这么磨蹭?”
那四个婢女都是哑婢,无人回话。
倚红则到门外四下张望,确信无人,才将门合上。
今日之事切忌泄露,除了这四个哑婢,赵菁华也就带了倚红一个心腹。
沅薇被按跪下去,一直未痊愈的左膝磕地,痛得眉心直拧。
再抬眼,却是丝毫不怵。
“赵菁华,你又想做什么?”
从小到大,赵菁华都热衷于找她的麻烦,可这么大阵仗还是头一回。
赵菁华见她死到临头了还露出这副鄙夷相,更是恨得牙痒痒。
却也不着急,目光落在她衣襟前那颗硕大的红宝石上。
“顾沅薇,我当你有多清高?如今落魄了是真不挑啊,连人家未婚夫都勾搭?”
“少信口雌黄,你亲眼看见了不成!”
赵菁华一下从交椅上蹿起来,蹲到她身前,又捞起她璎珞上的红宝石。
“若不是你又对人使狐媚子手段,这西域进贡,全上京只这一块的宝石,他许钦珩怎会给你!”
沅薇听了这话,怔了怔,也望向那块红宝石。
这些首饰,自她头一日入府就在妆奁里,今日也不过是随手取了几样来戴。
没想到这一戴,又戴到赵菁华痛处上了。
“那又关你什么事?又不是太子送我的,难不成你又变心,看上许钦珩了?”
“你还敢跟我提太子!”赵菁华一下怒了,没轻没重往她脸上扇了一下。
沅薇面庞偏过去,为了听听她今日动手的由头,还是忍了下来。
果然下一瞬,赵菁华便喋喋不休埋怨起来:
“都是你,都是你!”
“元宵灯会那日要不是你又勾引太子,他怎么至于半路抛下我?怎么会跟我发脾气,说不娶我,宁愿娶我那些庶出的妹妹!”
“顾沅薇,你为什么不跟你父母去幽州?为什么顾家都倒了你还阴魂不散!”
沅薇被打的面颊隐隐发热,低着头听人说完,却是轻嗤了声。
“你笑什么?顾沅薇你还敢笑!”
沅薇仰起脸来,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同情,“赵菁华,你以为太子为何不肯娶你做正妃?”
“还不都是因为你!”
“不,没有我,太子正妃也不会是你。若是二十年前,你祖父还如日中天,你赵家的女儿一定能做太子妃。可是如今,你祖父老了,年逾古稀,再过几年就该致仕了!你父亲又青黄不接不受重用,太子怎会选你呢?”
赵菁华一时听得愣住。
沅薇从前也懒得同她说这些,可谁能想到,她疯魔到要把恨发泄到自己身上!
“我也知道,你自小执着做太子妃,是你祖母在背后撺掇你。赵家这一代女孩儿里,的确属你生得最好。”
“可你以为赵老夫人是真心为你好?不过是你祖父瞧出了赵家的颓势,想借裙带关系保全家族日后的荣光。”
“否则就你这脾性,爱护你的长辈只会给你选个温柔小意的郎婿,怎么舍得送你进宫吃苦?”
赵菁华更恍惚了。
只因这番差不多的话,母亲也对自己说过。
甚至,母亲几次劝她别入东宫,另择人低嫁。
难道顾沅薇说的这些,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