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产量的问题，我也想了很久。石景山目前的产量，跟鞍钢还有差距。这个差距，不是技术问题，是认识问题。我们的潜力没有完全挖出来，我们的工人还有余力，我们的设备还没有满负荷运转。只要认识到位了，产量就能上去。”
他说完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安朝军脸上停了一下。
“安副书记，你是管技术的。你来说说，研发中心调整的事，行不行？”
安朝军端着茶杯，没喝。他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不行，那就是反对大炼钢，反对群众运动，帽子扣下来他扛不住。
说行，那就是自毁长城，研发中心一撤，石景山这两年的技术积累就白费了。
他想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往前倾了倾身子。
“钟厂长，研发中心的事，我谈几点看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第一，研发中心这两年确实出了不少成果。氧气顶吹转炉、废钢冶炼技术、炉外精炼工艺，这些都是国内领先的。这些成果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技术人员在楼里搞出来的。如果把人都撒出去，这些项目谁来接？”
“第二，技术人员下放农村指导炼钢，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技术人员下去，得有技术可指导。他们自己手头的项目还没做完，脑子里装的都是那些参数，你让他们去农村指导，他们指导什么？”
“第三，产量的事，我不是搞生产的，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个道理——机器不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你让它转，它也得能转才行。现在设备已经是满负荷了，再加，就得换设备。换设备要时间，要钱，要人。这些都得算进去。”
他说完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钟万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已经在骂了。这人说了三点，每一点都像是在反对，但每一点都留了余地。你说他反对，他没有明确说“不行”；你说他支持，他没有明确说“行”。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比直接反对还让人难受。
“安书记啊，你这思路看起来什么都说了，但什么都没说。”钟万成端起茶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你是管技术的，你得表态嘛。行，还是不行？”
安朝军端着茶杯，没接话。
韩剑这时候开口了。他分管生产，产量的事他有发言权。
“钟厂长，产量的事我谈一下。目前石景山的设备利用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再往上加，设备受不了。不是我们不想干，是机器不答应。你得给我们时间，设备更新换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周冠武接着韩剑的话往下说。他管基建，对设备更新的事有发言权。
“新设备从订货到安装，最快也得半年。这半年里，老设备还得接着用。你让它超负荷运转，半年下来，不用换设备了，直接换新的就行了——全坏了。”
冯志最后一个开口。他管人事，人员调配的事他熟。
“技术人员下放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但下放之前，得先搞培训。技术人员懂的是技术，不是炼钢。你让他们下去指导，他们得先知道农民需要什么。这个培训周期，至少一个月。”
三个人，每人说了一段，每段都像是在支持，但每段都加了条件。支持，但有前提；同意，但有要求。
钟万成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关云长这时候开口了。他的立场很明确。
“钟厂长，我代表一机部计划司，谈几点意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第一，研发中心不能停。石景山能有今天的产量，靠的不是蛮干，是技术。氧气顶吹转炉、废钢冶炼技术、炉外精炼工艺，哪一样不是研发中心搞出来的？你把研发中心停了，将来技术跟不上了，谁来负责？”
“第二，技术人员不能下放。技术人员是搞技术的，不是搞炼钢的。你让他们下去指导，他们指导不了。强行下去，不但帮不了农民，反而耽误了研发。”
“第三，产量的事，计划司的意见是——维持原计划。石景山目前的产量，已经很接近鞍钢了。再加，就是蛮干。蛮干的结果，不是放卫星，是放哑炮。”
钟万成打断了他。
“关处长，你的意见我知道了。但你不是石景山的人，你代表的是计划司。计划司的意见，我会考虑。但石景山的事，最终还是石景山说了算。”
这话说得不重，但火药味已经出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点僵。
弗拉基米尔坐在那儿，一直没说话。翻译在他耳边小声念着刚才各人的发言，他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钟万成转向他，脸上又堆起了那层客气但不亲近的笑。
“弗拉基米尔同志，你是总工程师。你的意见很重要。你说说吧。”
弗拉基米尔靠在椅背上，耸了耸肩，嘴角带着点笑。
“钟厂长，我对政策的理解，不如你深刻。但我搞了半辈子冶金，有一点体会——技术这个东西，不是你想停就能停，想开就能开的。”
翻译把这话翻了过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研发中心搞了两年多，好不容易出了成果。你现在把它停了，过两年想再开，就不是原来的研发中心了。人走了，设备闲置了，技术断档了，再想接上，难。”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钟厂长，你的想法很积极，很有干劲。”
钟万成听着翻译的内容，心道弗拉基米尔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搞嘛，你看，这发言多直白，简洁明了，他抬了抬手示意弗拉基米尔继续说下去。
“但我认为，你他娘的太天真了。”
弗拉基米尔在说他娘的时候，用的是重音，旁边的翻译吓了一跳，主要是她不敢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