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柳絮同志,你怎么看?”周营长听着帐篷外面战士们议论太阳能灯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转过头问身旁的王站长。
“这姑娘的来历,肯定不简单。”王站长把声音压得很低,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润了润干裂的嘴唇,“你细想,她今天拿出来的哪一样东西不是金贵货?精米、精面,那面粉袋子雪白细密,跟咱们仓库里那些灰扑扑的麻袋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还有那水,你注意到装水的容器没有?透明的,像玻璃又不是玻璃,轻飘飘的,一桶竟然能装二十斤。还有那些卤鸭卤肉的包装,花花绿绿的,说不上是什么材质,撕都撕不开,得用剪刀剪。这些东西,哪一样是普通渠道能弄到的?”
他顿了顿,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搁,语气有闷了几分:“更别说那辆车了。我大大小小也算见过不少军用民用车辆,从老解放到嘎斯,从苏联的吉尔到东德的依法,多少都有点印象。可她开的那辆车子,我连见都没见过。那车子的四个轮子比咱们的解放牌的卡车还宽,车身线条跟刀切斧剁似的,漆面发亮,挡风玻璃斜得快要躺平了。这种车,别说咱们这儿,就是首都的长安街上,怕是也找不出第二辆。”
“说到那辆车,”周营长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她说是从首都一路开过来的。可你注意到没有,车身虽然蒙了一层灰,但整体漆面崭新,底盘也没有长途跋涉该有的磨损痕迹。那不像是一辆跑了几百公里戈壁滩的车,倒像是刚从车库里开出来的新车。”
王站长沉默了片刻,把搪瓷缸放回桌上,缸底磕出一声轻响:“你今晚还回不回去?再不走就太迟了,夜路不好开。”
“暂时不走。”周营长的目光从帐篷帘子的缝隙里穿出去,落在那辆停在营地中央的越野车上,语气沉了下来,“这姑娘的来历还没摸清楚。万一我们前脚走了,她后脚跟进了基地怎么办?基地那边是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王站长闻言,脸色也严肃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朝帐篷门口看了一眼,帘子是放下来的,外面的风沙声和战士们围着太阳能灯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应该没人注意到指挥部里的这番对话。
“你的意思是……”王站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要凑到周营长耳朵边上,“你怀疑她可能是那边派来的?”
他没说“那边”是哪边,但在这种地方、这个年代,能让他们如此谨慎的“那边”,彼此都心知肚明。罗布泊是什么地方?是试验基地的前期勘测区,是绝密中的绝密。虽然对外挂着气象站的牌子,但方圆百里之内,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这片戈壁滩。
周营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的档案袋里抽出柳絮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名处,手指在签名的位置轻轻点了两下。煤油灯的光跳了跳,照得他瘦削的脸庞一半亮一半暗。
“虽然怀疑,但是柳絮同志带来的文件是真的,签名和印章都对得上,这个我已经反复核过了。能拿到国防科委的正式公函,说明她不是普通人。”他顿了顿,手指从签名上移开,“但文件只说了她受委托携带物资前来支援,具体是什么物资、走什么路线、停留多长时间,一个字都没提。这份文件给她留了太大的行动空间,这不符合常规。”
王站长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沉吟道:“你是说,她的身份可能比文件上写的更特殊?”
“我不排除这种可能。”周营长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撩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营地里,几个战士正围着柳絮和那盏太阳能灯,白光照得他们脸上的兴奋表情一览无余。
周营长放下帘子,转身回到桌前,语气比刚才又沉了几分:“你记不记得上个月基地来的一份内部通报?”
王站长皱眉想了想,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那份关于境外情报活动的通报?”
“对。”周营长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通报提到,境外势力对我西北地区的军事活动高度关注,近期有迹象表明他们可能通过多种渠道搜集情报。罗布泊地区虽然不是他们的重点目标,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开着车穿过几百公里无人区,带着大量来历不明的物资,拿出来的每一样东西都超出了我们对现有装备的认知,这些事合在一起,我必须多留一个心眼。而且,杨国鹏也告诉我遇到这人时的可疑之处,我这边下午就已经让人发电报去首都那边调查事情的真伪了。”
王站长听到最后一句,端搪瓷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把缸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低沉的磕响。“你已经发电报去查了?”
“查了。”周营长重新坐回椅子里,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了两跳,映出一层捉摸不定的光影,“杨国鹏跟我汇报了路上遇到她的全部经过之后,我就让报务员发电报到首都核查柳絮同志的身份了”
“你这速度够快的!”
“小心点总归是好的。”周营长的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指针已经指向夜里十点,“按正常流程,加密电报从发出到收到回复,少说也要几个小时。如果顺利的话,天亮之前应该能有消息。”
王站长靠回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帐篷外面,战士们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哨岗那边偶尔传来的换岗口令和夜风掠过帐篷顶的猎猎声。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个人是真的呢?毕竟她带来的文件是真的,物资也是真的,如果我们这边大张旗鼓地查她,传到她耳朵里,会不会寒了人家的心?毕竟人家大老远拉来这么一车东西,我们这边却在背后发电报查她的底。”
周营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物资清单,上面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项物资后面都用括号注明了预估可用天数。
“寒心不寒心,那是以后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笃定,“眼下最重要的是确保基地的绝对安全。如果她确实是上面派来的人,我周某人亲自给她道歉,她要我怎么赔罪都行。但如果她不是——”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用力一点,指节敲出一声闷响,“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王站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和周营长一样清楚,在这片戈壁滩上,所有人都肩负着一个比天还大的任务。为了这个任务,他们已经在这里蹲了将近两年,吃沙子、挨冻、饿肚子,都把命都豁出去了一半。越是到了这种时候,越不能出任何岔子。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哪怕带来的物资堆成山,也必须有足够的警惕。
两人沉默对峙的片刻间,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随即响起一声简短有力的“报告”。
周营长和王站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周营长把桌上的档案袋翻过来,盖住了那份摊开的物资清单,然后沉声应道:“进来。”
帘子掀开,进来的是报务室的一名战士。他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稿纸,脸上的表情混杂着紧张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连敬礼都敬得比平时快了半拍。
“营长,首都回电了。”小陈把电报稿纸双手递到周营长面前,“刚收到的,我译完立刻送过来了。”
周营长接过电报纸,王站长也凑了过来。煤油灯昏黄的光落在薄薄的纸片上,两行简短的铅字被照得分明。周营长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眉心先是猛地一拧,随即又缓缓松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震惊,再是困惑,最后定格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他把电报纸放在桌上,推到王站长面前。
王站长低头去看,看清了上面的内容。电报回复很简短,措辞却格外郑重:
“经查,柳絮同志系国防科委特殊任务外勤人员,任务内容及行动路线属最高保密级别,不便详告。你部应予以全面配合,尽全力保障其安全,不得干预、不得阻拦、不得问询。此令。”
落款是国防科委,后面跟着一个他们两人都认识的领导签名。字迹和柳絮档案袋里那份文件上的签名如出一辙,连收笔时那个微微上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看来柳絮的身份假不了。
帐篷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王站长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特殊任务外勤人员,最高保密级别,不得干预、不得阻拦、不得问询——”他把电报上的关键词逐字逐句重复了一遍,然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柳絮同志,身份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深啊。还好,还好我们没有怠慢人家。”
周营长捏着那张电报纸,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嘴角刚挑起来就收了回去,他把电报纸仔细折好,放进档案袋里,和柳絮那份文件并排搁在一起,摇了摇头:“我怀疑了这么长时间,结果人家不但是真的,还是最高保密级别。弄清楚了就好了这样行事也方便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