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3
许知秋拖着32寸行李箱,深一脚浅一脚,在积雪里艰难跋涉。
脚下那双羊绒靴早就湿透,冰冷的雪水渗进袜子里,冻得脚趾发木。寒意从脚底心直接沁入脊髓,许知秋咬紧牙关坚持着。
谢家为谢辰韫留学安排居住的别墅,坐落于汉诺威镇郊外的半山腰,这里是老钱们的隐居地,每一栋别墅都隔着茂密的松林,私密性极好。
平时居住极为舒适,出行时她会开车库里那辆银色迈巴赫。可今夜迈巴赫的车钥匙,被谢辰韫亲手丢进茫茫积雪中不见踪影。
眼下她要赶往波士顿的洛根机场,出行却没有车,还要顶着暴风雪走在积雪没过膝盖的私路上。每走一步,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许知秋顶着暴雪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这才意识到刚才没在雪地里寻找被谢辰韫丢出去的车钥匙,是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这个时间点,这种恶劣天气,住在别墅区的教授们和银行家们,都缩在各自温暖的壁炉前,没有人会出来的。
这条连接外部公路的漫长私路上,连一辆过路的车都没有。
许知秋抬手抹了把脸,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凝结成白雾,睫毛上挂了一层霜,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呼……呼……”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只要走到山脚下的主路就能打到车,一定有夜班的出租车,或者Uber……哪怕花一千刀,也必须离开……坚持住!我绝对不会倒在这里!”
她给自己打气,可身体却不听话地剧烈颤抖。
许知秋觉得奇怪,自己明明浑身僵冷,可胸腔里却好似有把干火在熊熊燃烧,烧得她口干舌燥,恍惚间眼前都开始出现重影。
又走了将近半小时,终于看到主路的灯光。
许知秋心中一喜,几乎跪倒在柏油路边。她费力抬起冻僵的手,颤颤巍巍地开始拦车。
第一辆SUV呼啸而过,溅了她一身雪泥。
第二辆皮卡减慢了速度,司机是个络腮胡的白人老头,看了看她,又扫了眼她身后的巨大行李箱,摇着头摆摆手:“Too dangerous,miss。No Uber here。”
接着第三辆,第四辆驶过……
许知秋站在风雪中,意识开始模糊,体内那股燥热和体外强烈寒冷交替,侵袭着她的身体。
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很不对劲,大概率是发高烧了。
正当她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束远光灯划破雪幕。
一辆老旧的出租车缓缓在她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亚裔司机的脸。
“Taxi?You look terrible,miss。”
“Airport。”许知秋喉咙干哑,整个人几近虚脱,她甚至没问价格,“Boston……Logan,Please。”
司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主动下车帮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
许知秋拉开后座车门,四肢僵冷地爬上去。
皮革座椅散发着混合廉价香精的复杂气味,她鼻尖一酸,心里却激动得想哭。
终于坐上车,她整个人瞬间瘫软下来,头靠在冰凉的玻璃窗上,浑身不受控地轻轻颤抖着。
“Heat……please。”她低声恳求司机。
亚裔司机把暖气开到最大,又递给她一瓶水。
许知秋此时已经顾不上这瓶水是否安全,她拧开瓶盖,手抖的水洒了一身。
她大口喘息着,往喉咙里灌了半瓶水,体内那股高烧引发的燥热感,才稍稍平息下一些。
出租车很快驶上高速公路,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眼后座,发现许知秋面色苍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担忧地看了看她。
“Miss?You look like hell。You need hospital。”
“No。”许知秋闭着眼摇摇头,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勉强硬撑,“Just……drive。”
未防自己昏睡过去,她摸出手机,打算刷点东西分散注意力。可刚解锁,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后座亮起,刺得她眼睛生疼。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分,距离登机还有四个小时。
时间应该足够。
只要到达机场,过了安检和海关,坐上那趟飞往京市的航班,她就彻底自由了。
谢辰韫,梁予棠,那栋富人区别墅,十二年的卑微与纠缠,都将被太平洋的海风吹散,永远抛在她身后。
……
两个半小时后,出租车终于停在波士顿洛根机场的出发层。
许知秋手脚使不上力气,几乎是爬下车的。
她的身体烫得惊人,却依旧感觉浑身冷意。她打着寒颤,脚步虚浮地拖着行李箱,踉跄地走进温暖的航站楼。
虽是半夜,可室内灯光明亮,人声嘈杂,咖啡的香气扑鼻而来,让许知秋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跌跌撞撞找到洗手间,用温水洗了把脸。
抬起头,洗手台镜中的女人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唯独两颊泛着病态的潮红,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她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呼吸困难地喘息着,费劲地从随身的包里摸出一个药盒。
里面备有创口贴、退烧药、胃药等常备药品。只不过从前这些,都是为了谢辰韫准备的。
她干吞了两片退烧药,又靠在墙上休息了会儿。这才重新拖着行李,朝值机柜台走去。
就在她办完登机牌和托运,拖着沉重脚步走向安检口时,手机忽然响起。
来电显示:傅容蕙。
谢夫人……谢辰韫那位家世显赫,尊贵的母亲。
许知秋盯着这个名字看了两秒钟,深吸一口气,这才按下接听键。
“知秋。”
傅容蕙和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的优雅得体,始终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淡定从容。
“谢夫人,我已经按照约定到达机场,今天就会离开。”
许知秋将随身行李放在脚边,整个人靠在冰冷墙面上,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傅容蕙轻声叹息,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淡淡道:“你一向是个守信用的孩子。”
她轻笑一声,带着居高临下的赞赏语气。
“这几年,你做得很好。辰韫的学业顺利,生活起居也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那些个人方面的需求,你也处理得很得体,我非常满意。知秋,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识大体,懂分寸。”
许知秋攥紧手机,胸口闷得快要喘不上气。
果然一切都逃不过谢夫人的监视。
“谢夫人,您过奖了。”许知秋闭上眼睛,侧过身额头抵在冰冷的墙面上,眼角有泪水洇出,“我只是……履行了我们约定的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