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画面还在继续。
刘据跪在卫子夫面前，卫子夫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刘据的肩膀上。
【“我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这才像刘彻的儿子啊！”】
嬴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年轻的太子身上。
他在母亲面前控诉，在母亲的鼓励下终于鼓起勇气起兵。
他的母亲在背后支持他，用尽全力守护他。
嬴政的目光变得恍惚。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赵姬，那个曾经给他温暖、后来又背叛他的女人。
他想起年少时在邯郸为质的艰难岁月，母亲是他唯一的依靠。
想起她与嫪毐私通的丑闻，想起她生下两个私生子，想起她试图废掉自己立私生子为太子的阴谋。
当他坐在龙椅上君临天下时，却不得不将自己的亲生母亲软禁在雍地，终其一生不曾再让她踏进萯阳宫半步。
“难道……”
嬴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游丝“难道我不是阿母的孩子吗？”
“为何……”嬴政望着天幕，声音越来越轻，“为何我的阿母要背叛我，不要我？”
没有人回答。
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花瓶里赵高喉咙里发出的含混呜咽。
这个君临天下的男人，此刻只是一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
天幕上，卫子夫正在拥抱她的儿子。
嬴政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来人。”他的声音沙哑。
李斯小心地抬头：“陛下？”
嬴政没有睁眼，声音很轻：“把赵高搬到朕看不见的地方。”
李斯一愣：“陛下？”
“朕今日不想见他。”嬴政的声音里，掺杂着委屈。
李斯没有再问，挥了挥手，几个卫士上前抬起花瓶，小心翼翼搬出殿外。
花瓶里赵高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
……
苏文像一条丧家之犬，在夜色中拼命打马狂奔。
官道两侧的树木飞速后退，风声在耳边尖啸，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到达甘泉宫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苏文连滚带爬地冲进殿中，扑倒在刘彻脚下，浑身颤抖如筛糠，狼狈至极。
他伏在地上，哭喊道：【“陛、陛下……太子……太子反了！”】
刘彻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坐直了身子。
苏文将太子斩杀韩说的经过添油加醋一五一十禀报。
说太子如何带兵闯入江充宅邸，如何一剑刺死江充，如何在宫中放火烧死胡巫，如何假派使节搜捕苏文等人，声音里带着哭腔，每说一句都在偷眼打量刘彻的脸色。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烛火在晨风中摇曳。
苏文说完便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刘彻沉默了很久，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没有发怒，没有暴跳如雷，只是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太子……反了？”】
苏文不敢抬头，拼命磕头。
【“陛下千真万确韩说已被太子所杀卑职侥幸逃出，若晚一步只怕也见不到陛下了……”】
刘彻没有再说话，靠在龙椅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殿顶的藻井。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
刘据当了三十年太子，温良恭俭，仁厚善良，怎么可能反？
他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他们逼太子太深了？
【“是不是你们挖出木偶逼太子太深了？”】
刘彻的声音忽然响起。
苏文浑身一僵。
刘彻盯着他。
【“是不是江充故意咄咄逼人，逼太子杀人的？”】
刘彻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
【“来人！去长安，召太子来甘泉宫见驾！朕要亲自问他！”】
使者领命策马而去，马蹄声消失在晨光中。
刘彻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他等着，等着太子来到他面前，亲口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误会。
他相信太子会来的，因为太子是他儿子。
可他不知道，那个派出去的使者根本没进长安城。
那个使者在离长安还有几十里的地方听到了城中的喊杀声，吓得脸色煞白。
他勒住缰绳，望着远处长安城上空升起的浓烟，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太、太子真的反了……”】
他喃喃自语，猛地调转马头没命地往回跑。
他一路狂奔回甘泉宫，扑倒在刘彻面前，声音中满是恐惧。
【“陛、陛下太子真的造反了！臣还未到长安就听到城中喊杀声震天，太子已经控制了全城，还要杀臣！”】
刘彻坐在龙椅上，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使者，盯着他那张写满恐惧的脸。
然后他信了。
一股怒火从他心底猛地窜起，像被浇了油的火焰，轰地烧遍全身。
他猛地站起身，龙案上的竹简被撞翻散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好！”】
他猛地拍案，声音像炸雷在殿中炸开。
殿中的大臣、太监、卫士齐齐跪倒，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彻的脸色涨得通红，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胸膛剧烈起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朕旨意，命丞相刘屈氂率军平叛！敢有从逆者，杀无赦！”】
殿外士兵列队集结，战马嘶鸣，刀枪如林，甲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
刘彻站在殿前望着远方长安城的方向，眼中满是怒火，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他忘了，那个太子是他的儿子，是他亲手立了三十年的太子。
他忘了，那个太子曾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做了三十年储君。
他忘了，太子是他和卫子夫的儿子。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太子反了，朕要平叛！
可他不知道，那个被他派去召太子来见驾的使者，是个胆小如鼠的懦夫。
他更不知道，太子在长安城里根本没有想要造反，他只是在等，好向父皇他解释这一切。
他等不到了。
因为他的父皇，已经信了别人的话，已经下了平叛的旨意，已经认定他要造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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