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手腕上被铁环磨出来的伤口露出来了,皮肉翻开,边缘发黑,看得见底下暗红色的肉芽组织。
时苒一只手穿过他的肩胛下方,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膝弯,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太轻了。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浅又弱,温热的气息断断续续拂过她颈侧的皮肤。
时苒收紧手臂,一步踏出。
脚下从潮湿发霉的水泥地,变成了香港中环某条繁华街道的柏油路面。
霓虹灯在头顶闪烁,时苒低头看了看怀里昏迷的人,又看了看街对面灯火通明的半岛酒店。
开房需要钱,住酒店需要证件。
这年头国内去哪都要介绍信,买什么都要钱和票,香港虽然没那么严,但她两手空空,怀里还抱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天道,给钱。】
这回天道没有啰嗦,时苒感觉掌心一沉,凭空多了一叠港币,厚厚一沓,够在半岛酒店住上好一阵子。
她拎着那叠钱,开了间最好的套房,在他脖颈后面的穴位按了一下,在空间里扒拉了很长时间,才翻出一颗品质很差的小还丹给人喂了下去。
品质太高的,他承受不住,会爆体而亡。
喂完药,又开始把脉。
脉象很弱,从细若游丝,慢慢地变得有力了一些。
小还丹的药效开始发挥了。
时苒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生机回转,这才脱掉他身上的衣服,把打结的头发剪掉,给人洗了个澡。
其实,他很爱干净的。
洗完发,她用炁把头发烘干,给人换上了睡衣,将人抱在床上。
陷进柔软的被褥里,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概是太软了,这具在铁床上躺了太久的身体,已经忘记了柔软的触感。
她把那叠港币放在他枕头边,又拿出纸笔。
【近几年不要回国内,先养好身体,香港有张家人,保重。】
她把纸条折了一下,塞进他微蜷的掌心里。
然后她站起身,消失在套房。
张起灵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水晶灯,一旁的落地灯亮着,将整个房间渲染出暖黄的感觉。
不是疗养院地下室那盏蒙灰的白炽灯泡,是温暖的光。
他缓慢地转动眼球,窗帘没拉严实,看见了外面五颜六色的霓虹灯。
不是疗养院,不是那个四面无窗的地下室。
张起灵试着动了动手指,看见自己的右手握着一张对折的纸。
他慢慢展开。
【近几年不要回国内,先养好身体,香港有张家人,保重。】
张起灵盯着这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又从头读了一遍。
有人救了他。
有人把他从那个地方带出来,带到香港。
他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伤口疤痕都不见了,心脏跳动得比之前有力。
身体在恢复。
半昏半醒间,只依稀记得有人说别怕,很快就没事了。
张起灵把纸条折好,攥在掌心里。
他记住这个声音,会记住很久。
...
张起灵醒来的时候,时苒低着头正在看他。
他就躺在她的腿上。
“醒了?”她弯了弯嘴角,手放在他的脸上,指尖从他的眉心沿着鼻梁往下滑,滑过鼻尖,滑过人中,停在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张起灵抬手,握住了她在自己脸上作乱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
“是你吗?”他问。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白分明总是清清冷冷的眼睛里,此刻却像水一样,流到他的心头。
时苒笑的像春水初融,半是温柔,半是清寂,像给他的奶片在舌尖慢慢化开,甜味一点一点地渗进每一个味蕾,渗进舌根,渗进喉咙。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幻境里见到的都是我?”
黑瞎子贱兮兮的声音传来,“我说哑巴,这是在墓里,不是在酒店,你们谈情说爱也该看看什么地方啊。”
张起灵坐起来,眼风都给他一个,而是将冲锋衣脱下来,铺在地上。
“休息一会儿。”
时苒确实累了,去过去的时间线动用空间法则让她精神有些疲惫。
她侧过躺下去,躺在了张起灵的腿上。
张起灵手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轻轻圈住。
“睡吧。”
黑瞎子觉得没眼看,面向那几个还在幻境里挣扎的人,一人给了一脚。
“谁敢暗算胖爷!”
胖子第一个跳起来,骂声还没落地,人已经摆好了干架的姿势。
黑瞎子抱着胳膊,嘴角一咧,“是我。”
“操。”胖子骂了一声,一屁股坐回地上,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这幻境也太真实了。”
剩下的人也先后醒来,都有些回不过神。
吴邪脑子里还在处理那些画面。
三叔和陈文锦在西王母国的陨玉里,面对面站着,像两个陌生人。
还有一个巨大的的茧,陈文锦说他是第一个进入陨玉的人,青铜门可能就是他的手笔,应该睡了四千年之久,从未醒来。
还有陈文锦告诉三叔,张家人据说从出生开始,就会像天授唱诗人一样,在某一天,脑子里出现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和他们的人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他们会出现强烈的欲望,不得不去完成这件事情。
这些事情犹如碎片一样散播在历史中,在非常细的细节上,改变历史的进程。
也就是天授。
这对于一个人来说,可以说是一种诅咒。
无论人生过得是好是坏,总好过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去做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事,像一个被人操控的牵线木偶。
所有的张家人都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去做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对于张起灵来说,他的人生太长,这样的天授不停地发生。
每一次的发生,他都会失去记忆。
人生被割裂成无数个无头无尾的岁月,回忆是碎片,不知道自己爱过谁,不知道自己被谁爱过,所有他经历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吴邪转过头,看了一眼张起灵。
张起灵靠墙坐着,时苒的头枕在他腿上,他的眼睛是柔的。
不知道小哥会不会有一天忘记时苒,但总归,他现在是开心的。
还有时苒,吴邪满心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