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刘彦琛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寒意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滚下马背，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青石板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冷汗直流：“末将刘彦琛，万死惊扰圣驾！”
“末将有眼无珠，口出狂言，求陛下治罪！”
身后的几名将官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街边的百姓面面相觑，不知这是哪一出，但看见内牙军跪得如此惶恐，也都不敢出声。
李炎低头看了一眼跪伏在街心的刘彦琛。
这个黑塔般的汉子此刻缩成一团，肩头微微发抖，额头的汗珠沿着青石板缝往下淌。
李炎忽然想起了太平年，说实话，吴越能让他记住了的将领，除了鱼头都那几个逗比。
就只有刘彦琛和沈从礼了。
然后便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又亲手托住钱弘俶的双臂，将他也扶了起来。
“朕恕你无罪，起来吧！。”
李炎看着刘彦琛那紧张得黑脸发紫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甲。
“刘将军果然威武不凡，只是日后对小民客气些便好。”
刘彦琛连连点头：“末将铭记陛下教诲！”
“从今往后，绝不呵斥百姓！”
他说话时额上还在冒汗。
李炎又转头看着钱弘俶，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带着笑意。
一年半前在登州初见时，这个少年还青涩得很。
如今一身银甲，腰悬横刀，面容虽尚年轻，眉宇间却已然沉稳了些。
“九郎君长大了，”李炎笑道，“如今威风凛凛，倒让朕有些认不出了。”
“既然撞上了你，朕也便不隐藏身份了。”
‘准备的如何了？”
钱弘俶抱拳回道：“回陛下，三千水师、两千步卒已在明州港集结，两万石米粮与豆料千石也已装船待发。”
“箭矢、布匹、药品等军需物资按水丘内衙的调配，沿路驿站码头已全部就绪。”
“只等王师南下，便可即刻会合。”
“吴越举国上下，无不翘首以待王师。”
“不错。”李炎微微颔首，“吴越真乃大唐忠心藩篱。”
“此番南征平定闽乱，吴越之功，朕不会忘。”
钱弘俶插手行礼：“末将代吴越阖境百姓，谢陛下天恩。”
李炎将他扶起来：“你先去忙。公务要紧，不必因为朕耽搁了军务。”
“明日朕去王宫，见见吴越诸公。”
钱弘俶抱拳应诺，又朝李炎深深一揖，这才翻身上马，整顿队列继续往码头方向去。
刘彦琛紧随其后，上马时腿还在抖，压低了嗓门问：“九郎君，方才那位真是陛下？”
“你说呢？”钱弘俶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末将……末将方才用马鞭指着天子的脸。”刘彦琛抹了一把额头上又冒出来的冷汗。
“末将祖坟冒烟了，冒的还是黑烟。”
“九郎君您也不提前提个醒……”
“某也没想到天子会突然出现杭州城中。”钱弘俶也心有余悸。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几名仍面带惊骇之色的将官，忽然提高了声音，“方才你们见到的那个人，便是天启皇帝陛下。”
“半月克幽云，生擒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灭关西诸镇割据。”
“百骑硬凿契丹两万铁骑，踏碎数万契丹精锐。”
“大唐天子连打契丹人都从不退缩，我们吴越健儿此番随王师南征，是去建功立业的，都打起精神来！”
“把最好的战船、最利的刀枪、最足的粮草备好。”
“大唐天子就在我们身后看着呢！”
大唐天子出现杭州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便传遍杭州城。
次日凌晨，整座王宫从内到外已是焕然一新。
宫门、御道、大殿内外清扫得一尘不染，廊下还增设了全套仪仗礼器。
钱弘俶亲率王宫亲卫与殿前武士列阵于宫门两侧，甲仗鲜明，旌旗肃整。
水丘昭券则带领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按文左武右、官阶高低，在宫门前分班肃立。
朝堂提前通传了各官员的礼制规矩。
行礼、答话、站位皆有定式，严禁随意喧哗、私自上前攀谈。
辰时初刻，车驾行至王宫正门。
李炎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符金玉随侍在侧。
车马停于宫门外御道，水丘昭券作为百官之首，率全体文武、宗室上前，行藩国面见上宾大礼，齐声问候。
钱弘俶出列，上前半步行礼，主动担当引路之人。
穿过御道，两侧殿前武士持戈列队，垂首肃立，全程鸦雀无声。
行至外朝大殿阶下，文武百官止步于丹墀之下，按班次站定。
水丘昭券与钱弘俶随李炎登阶，其余将校、内侍紧随其后。
大殿正中，钱弘佐已起身离座，立于殿中迎候。
他今日头戴远游冠，身穿绛紫藩王朝服，腰悬玉剑，一身装束庄重而不僭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十七岁的少年君王眉宇间已褪去了大半稚气。
“臣天下兵马都元帅、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吴越国王钱弘佐，参见陛下。”
他拱手长揖，以邻邦君主之礼相见。
殿外百官依序入殿，在丹陛之下整队，行集体揖拜礼，齐声问安。
声浪在殿中回荡了一息，然后归于肃静。
全程秩序井然，无人错乱。
站位安排严格分等。
李炎于主位坦然落座，符金玉侍立于侧后方。
钱弘佐立于大殿正中偏东，独立一席。
他率先开口：“陛下亲临杭州，吴越阖境上下不胜荣幸。”
“日前张使臣已传陛下手令，吴越兵马、粮草、战船均已按令筹备完毕。”
“我国已挑选精锐水师三千、步卒两千，在明州港口集结待命。”
“粮草两万石、豆料千石，由水丘内衙总领，已全部装船。”
“箭矢、布匹、药品等军需物资也已备齐。”
“所有兵马、粮秣、军械，随时听候王师调遣，绝无半分拖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