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闻言,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彭先生,一脸的不解:“我没明白。”
彭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导式的反问了一句:“我问你,我们之前从没见过,你是啷个晓得,我就是彭先生滴?”
少年没搞明白彭先生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所以直接讲:“这哈要问迈?大家都喊你彭先生。”
彭先生点了点头,讲:“那你要是走到镇上,看到我和一堆人站到一起,周围又没得人给你指我就是彭先生,你哈晓得我就是彭先生迈?”
少年皱眉,感觉彭先生问的问题都太过简单了。
但他还是很认真的回答讲:“肯定撒,看一眼就晓得了。”
彭先生又问:“那如果光线不好,看不清楚嘞?你啷个确定你面前那个人就是我?”
听到这里,之前还有些懵懂的少年,瞬间神情一变,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只听他神情震惊,脱口而出两个字:“名字!”
彭先生很欣慰,讲:“对嘛,你一喊彭先生,我一答应,你不就晓得是我了嘛。但光有名字哈不行,毕竟世上同名同姓滴人啷个多。”
少年点头:“所以要加上生辰八字!”
说完之后,少年又摇了摇头,讲:“但这张纸上滴生辰八字并不完整。”
这话刚说完,还不等彭先生解释,少年就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是了,整个罗家寨,就你一个彭先生,就算不加生辰八字,大家一讲名字,就晓得是你。”
彭先生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讲:“不过光有一个名字哈不行,哈要有一个人滴身体才可以。不然鸡鸭鹅狗要是也喊过彭景玄,难道它们就是另一个我了?”
“那个纸人?!”少年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对头!”
彭先生点了点头,继续讲:“现在名字有了,人滴身体也有了,那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一个真正滴彭景玄,也就是另一个我了?”
少年大为震惊,觉得很是匪夷所思,但一想到之前的奈河跟奈河桥,也就释然了。
毕竟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东西,是没接触过它们的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想象和理解的。
“那照你这么讲,是不是我弄张纸条,写上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贴到一个纸人滴身上,也就可以变出任何一个我想变滴人了?”
“狗日滴,那你现在背到我滴背篓滴,你是不是就可以帮人发丧起棺了?”彭先生没好气的笑着反问了一句。
少年顿时赧然,尴尬的问了句:“那要啷个做,才能弄出另一个你?”
彭先生摇了摇头:“你莫问我,我也不晓得,这是他们扎纸匠滴手段,只有他们晓得啷个做。”
“扎纸匠?”
少年皱眉,问了句:“就是扎纸人纸马滴迈?昌明爷爷就会,那他是不是晓得啷个做?”
“他晓得个卵!他撑死了也就算个手艺人,可能连手艺人都算不上,距离扎纸匠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彭先生讲这话的时候,神情里满是不屑,显然少年把罗昌明比作扎纸匠这件事,让他觉得是对扎纸匠的不敬和亵渎。
少年听到这话,心里很是震撼。
要知道,在少年心里,能把把篾条扎成纸人,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神奇的事情了。结果到了彭先生的嘴里,竟然距离扎纸匠还差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那这扎纸匠,得厉害到什么程度去?
少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然后无比虔诚的问彭先生:“那要啷个才能成为你口中滴扎纸匠?”
彭先生闻言,神情瞬间从之前的不屑变得落寞,然后就见他摇了摇头,很是黯然的讲了句:“我也不晓得。”
“你不晓得?!”听到这话,少年脸上的震惊神色更胜之前,嘴巴张大着都快要能塞进一个笨鸡蛋了。
“有啷个夸张迈?哈巴骨(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彭先生笑着讲。
很显然,他对少年的这副惊讶表情,很是享受----就算自己不是一个匠人,但在这小家伙滴眼里,自己也哈是很厉害,要不然他不会啷个吃惊!
“彭先生,难道连你都不是扎纸匠迈?”少年无比惊讶的问道。
“扎纸匠?呵……想都不敢想!”
彭先生苦笑一声,随即连连摇头,“莫讲是扎纸匠了,就是匠人这个圈子滴门槛,老子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都哈没摸到!”
“……!!!”
少年听到这话,不只是下巴要掉到地上了,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良久之后,他才一脸不信的讲:“彭先生,你是在跟我谦虚吧?你啷个厉害滴人,要是都不是匠人,那这世界上,哈有匠人迈?”
“哈哈哈……”
彭先生被少年的话给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个细娃,就是会讲话!不过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哈是晓得滴。当然了,要是这次没死,讲不到我也能摸到他们滴门槛了。”
少年没有怀疑,而是重重的点头:“彭先生你啷个厉害,一定可以!”
“哈哈哈,借你吉言!”彭先生很高兴,颇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豪迈。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胡家院子的外面。
少年看了一下院墙的那个拐角,想到自己忍着饿送出去的碗碗糕,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其实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彭先生,但这一刻,他只想快点走完这段路。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就隐隐约约听见,院墙里传来一道“咚”的沉闷声响。
一开始少年还以为是错觉,直到断断续续又听到两三声后,少年才确定自己没听错。
少年不用问都知道,那是胡家老太,在用头撞棺材盖子!
只是少年怎么都没想到,这天都亮了,胡家老太居然还没消停!
这得是多凶,才能无视天亮?
少年原本想要问一下彭先生的,但他还是忍住了。
不仅如此,他还特地绕到彭先生的右侧,让彭先生挡在自己和胡家院子中间。
彭先生见了,笑着对他讲:“放心,有那七颗铜钱镇到,它出不来滴。”
少年点点头,但依旧一言不发。
就这样,两人很快来到了胡家院子的门口。
少年虽然无比好奇灵堂里现在怎么样了,那七颗铜钱是不是还在棺材盖子上,但他硬是忍住了偏头去看的冲动。
因为他怕自己又看到胡家老太的遗像对着自己笑,更怕自己的样子会被相框镜子给照进去。
书上说,好奇害死猫。
连九条命滴猫都遭不住,自己就贱命一条,那就更加遭不住了,还是少点好奇,多点敬畏的好。
以至于少年经过胡家院子的时候,不仅目不斜视,甚至连脚步声都很轻,完全一副不声不响,我不吵你睡觉,你也别找我麻烦的模样。
彭先生见少年如此谨慎,一边欣慰的同时,一边又无比心疼。
他在心里暗自思忖着,要是能熬过这一关,就算是豁出老脸不要,哪怕是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也要给他找个圈内人当师父!
不过还好,两人很快就走完了胡家的院墙,一路相安无事。
而经过胡家院子没多远,两人就拐进了一条小路,狗蛋儿的家,就在这条小路的尽头。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狗蛋儿家天坪的时候,彭先生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少年,问道:“大宝,你确定前面那家就是狗蛋儿屋?”
“对啊,啷里了?”
“啷里了?”
彭先生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随即问少年:“难道你就没觉得有点不对劲迈?”
少年刚刚的心思没在这里,一直在低头祈祷屋子里不要有第二个狗蛋儿,现在听彭先生这么一问,立刻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使劲儿点头,讲:“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看得出来是哪里不对劲不?”
“他们屋,太安静了,安静滴……不像有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