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听的云里雾里,不知道彭先生这是想明白了什么,才会那般癫狂的喊‘原来如此’。
不过他知道,这件事肯定跟自己有关,否则彭先生不会说拼了性命,也要保护自己的话。
可问题是,这件事怎么就跟自己有关了?
自己最近做的事情,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
上山打猎,镇上换米,挑粪浇菜,偶尔去娘的坟头拔拔草,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唯一不同的,就是去‘抢’了一次碗碗糕,可自己一块都没吃啊!
难道好心把碗碗糕送出去也有错,就非得要自己死?
向来想问题都能想明白的少年,在这件事上,第一次有些想不明白了。
他并不觉得是因为自己三魂缺一的原因,而是人性这东西,少年觉得自己还没看透。
“彭先生,你是想通了么子迈?”少年很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开口问了句。
彭先生没有隐瞒,冲少年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讲这个滴时候,雾快散了,要赶到雾散之前,把他们喊醒,不然被人看到他们这个样子,要舔卵(要完蛋)!”
少年没有追问,知道彭先生没有夸大其词。
这些道场先生们,都是村里的乡亲,在村里都是有家有室的。
要是让乡亲们看到他们现在这副模样,怕是会直接抄起扁担锄头,去掀了胡家的灵堂。
特别是狗蛋儿的爹娘,搞不好一把火烧了灵堂的可能都有。
如果棺材里躺着的,只是一具普通尸体,那掀了也就掀了,烧了也就烧了,可里面躺着的,是一个可以搞出小鬼抬棺的恐怖存在,要是任由乡亲们这么去闹,怕是会死的更快。
所以只能趁晨雾还没散去,他们还没被人发现之前,把他们叫醒。
于是少年问彭先生:“他们为么子会这个样子?要啷个才能把他们喊醒?”
光靠喊,是肯定喊不醒的,否则彭先生刚刚仰天大喊的时候,就该把他们给喊醒了。
彭先生摇了摇头:“我以前没遇到过,暂时也不晓得是么子原因。”
不知道原因,自然也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彭先生说完之后,就绕着打谷场的外围转了一圈,但却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我进去看一哈,你到这里帮我放风,要是有老乡过来,你就讲我们到里头做道场,帮我把他们挡回去。”
彭先生交代之后,就往打谷场里面走去。
可他刚走了没几步,就转过身来,把手里的那个茶壶递到少年手里,然后叮嘱少年讲:“这个铜茶壶你拿到,记到,一会儿不管发生么子事,你都不要进打谷场!”
“好!”少年握着茶壶重重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之前犯过一次错,现在绝不会再犯!
就这样,少年站在打谷场外围,目送着彭先生走了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彭先生刚走进打谷场没几步,少年就觉得,周围的雾,好像变得比之前更浓了些。
可按道理来讲,随着太阳升起来,雾气应该逐渐散去才对。
难道是自己太过紧张,所以出现了错觉?
但很快,少年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啊,因为他发现,不只是彭先生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就连跪在那里的道场先生们,身形也模糊起来。
可他分明记得,之前能够清晰看到他们面带诡异微笑的样子,结果现在却连他们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这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雾气的确变浓了!
书上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少年不敢耽误,急忙朝着彭先生的背影大喊道:“彭先生,雾变大了,你要不先出来?”
“狗日滴,就巴掌大的地方,老子哈能迷路了不成?”
彭先生摆了摆手,然后又不忘交代一句:“只要你不进来就行,其它你莫管,我心里有数。”
既然彭先生都这么说了,少年心里就算是再怎么不安,也不好再劝了。
更何况,这事也确实不能再拖了。
也不知道狗蛋儿爹娘现在什么情况,他们的崽一夜未归,难道他们就一点都不着急?
要是他们发现了狗蛋儿丢了,敲锣打鼓的发动全村人去找,这里很快就会暴露。
到那个时候,那就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知道没有退路的少年,只好祈祷着彭先生能快点解决眼前的问题,然后把狗蛋儿送回去。
就是这几句的功夫,少年看见,彭先生已经走到了打谷场中央的八方桌前。
此时少年已经彻底看不清彭先生的身体轮廓了,只能大致看到一团身影在那里。
他看见彭先生在桌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俯身趴到了八方桌上。
少年虽然看不清,但从这个动作猜测,应该是彭先生在弯腰看那张遗像。
一想到遗像上自己那张诡异的斜眼笑脸,少年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然后,少年就被彭先生的胆气给再次折服了----明明那么邪性的东西,结果彭先生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敢去直视,这换做一般人,确实很难做到。
但敬佩归敬佩,少年的心其实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生怕那遗像会突然转动一下眼睛,然后把彭先生给吓一跳。
好在从身影上来看,彭先生只是看了一会儿遗像,就起身往八方桌后面走了去,期间并没有发生奇怪的事。
看着彭先生的身影,少年猜测,彭先生应该是去查看狗蛋儿的情况了。
由于前些天一直在下雨,所以八方桌的四周铺着两层厚厚的防水布来遮风挡雨。
但也因此遮住了少年的视线,从少年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到八方桌后面一小块地方,更深处则被防水布给挡死了。
虽然少年可以调整方位,但他得堵在打谷场的入口处,防止被乡亲们闯入。
人们对于看不见的东西都是恐惧的,少年也不例外。
当彭先生走进这个视角盲区后,少年就开始莫名的担忧起来。
他害怕彭先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遭遇危险,那样的话,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施救了。
少年急的焦头烂额,然后伸长了脖子,晃动着脑袋往里看,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看到彭先生的身影。
可他没看到彭先生的身影,反倒是晃动脑袋的时候,眼睛余光看了一眼那些跪着的道场先生们。
仅仅之一眼,少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农村,但凡是做道场,请来的道场先生,必然是奇数,讲究的是‘单阳双阴’的格局。
家境贫困一点的,人数为三五人,中等一点的,七人;殷实一点的,就比如胡家这种,请的是九人,除开彭先生,敲锣打鼓的,就是八人。
之前拦狗蛋儿的时候,留下了一人看守打谷场的灵堂,剩下的七人都去帮忙。
最后发丧起棺的时候,由于长椅长度有限,就只去了六人,剩下一人回了打谷场。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跪在灵前的,应该是八人。
而他们的队伍,是三人一排,所以少年记得很清楚,第三排那里,是有一个空位的。
但现在,那个空位上,竟然跪着一道身影!
没错,打谷场上,平白无故的,多出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