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从银色森林回来后的第三天,仓库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不是暗号,是普通的三下。陆沉看了一眼监视器,开了门。
顾磊走进来的时候,苏晚差点没认出他。她看过他的照片——斯坦福医学中心时期的,白大褂,金丝眼镜,笑容温和。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瘦,但不是陆沉那种“忘记吃饭”的瘦,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掏空的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灰色的圆领衫,领口松垮垮的。头发很久没剪,胡子也没刮。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像几天没睡过觉。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陆沉那种冷静的、计算的光,是另一种——像炭火被灰烬覆盖,表面上看不到火焰,但你知道底下还烧着。
陆沉关上门。“这是顾磊。我跟你说过的。”
苏晚点了点头。她知道顾磊的故事——被吊销执照的前神经科医生,因举报Echo公司而被整个医疗系统抛弃。陆沉在来仓库的路上简单介绍过,但那些干巴巴的事实堆在一起,远不如眼前这个人给她的冲击大。
顾磊看了她一眼,没有寒暄,径直走到工作台前。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显示器、服务器、密密麻麻的线缆,最后落在那台连接着头盔的解压设备上。
“这就是你的玩具?”他问。
“工具。”陆沉纠正道。
“工具,玩具,随便叫什么。”顾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笔。“能工作就行。”
苏晚把一杯水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有喝。
“说正事。”顾磊手中转着笔,“你妹妹的身体还在。斯坦福医学中心,深度休眠区,B区17号床位。生命体征稳定——心跳、呼吸、脑干反应,都在正常范围内。但她的意识活动几乎为零,只有最基础的自律神经功能还在运行。”
他停顿了一下。
“说白了,她是一具空壳。身体活着,人不在了。”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知道这个事实,但从一个医生嘴里听到,感觉不一样。
“能撑多久?”陆沉问。
顾磊看了他一眼。“理论上,只要维持系统不中断,营养液不断,她的身体可以撑很多年。但问题是——”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打印纸,展开,铺在桌上。是一份表格,密密麻麻的数据,苏晚看不太懂,但红色标注的部分她认识。
“Echo公司在批量转移长期无人探视的用户身体。”顾磊的手指在表格上划过,“斯坦福医学中心和Echo公司签过一份协议。长期无人探视且账户余额不足的身体,将被转移到南加州的一个公共维持中心。那个中心的条件差得多——床位拥挤,设备老旧,维持标准是最低限度的。身体不会死,但肌肉会萎缩,神经反应会变慢。如果有一天你妹妹的意识回来了,她可能要花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重新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
苏晚的血凉了半截。
“什么叫‘无主身体’?”
“连续三个月以上无人探视,且账户余额不足以支付维持费用的。”顾磊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你妹妹的探视记录——严格来说,你一次都没去过。上传之后,你的探视记录是零。”
苏晚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没去过。”顾磊的语气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因为你一直在查她出了什么事,而不是去看一具空壳。但公司的系统不看动机,只看数据。在你的记录里,苏棠的床位是‘无人探视’状态。”
“多久会被转移?”陆沉问。
“按照目前的进度,B区的批量转移安排在下个月15号。”顾磊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十九天。”
十九天。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服务器的嗡嗡声填补了沉默,像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心跳。
苏晚深吸一口气。“你有办法阻止吗?”
顾磊转动着手中的笔,没有立刻回答。
“有两个办法。”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去探视。每周至少一次,让系统里留下记录。这样她的状态就从‘无人探视’变成‘有家属关注’,转移名单会自动把她排除。”
他收起一根手指。
“第二,我把她转出来。”
苏晚盯着他。“转出来?转到哪里?”
顾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某种自嘲。
“我在奥克兰有一个小诊所。不正规的那种。没有执照,没有登记,不在任何地图上。”他看着苏晚,“那里有一张床。我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你妹妹的身体从斯坦福的系统里‘取’出来,转移到那张床上。”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疯了。”陆沉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听出了那种紧绷的、克制的紧张。
“也许。”顾磊说,“但我是唯一能这么做的人。斯坦福的维持系统我比任何人都熟——那套系统是我参与设计的。我知道所有的后门,所有的漏洞,所有的‘没有人会注意到’的角落。”
他看着苏晚。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我这么做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你妹妹的身体会从官方的系统里消失,变成不存在的人。如果你们的计划失败了,她将永远无法回到任何合法的医疗体系中。”
苏晚看着桌上那份表格。红色的标注在她眼前跳动,像一颗颗警告灯。
“第一个办法。”她说,“我去探视。先争取时间。”
顾磊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明智的选择。”
他从夹克里掏出另一张纸,是一张打印好的探视申请表,大部分栏目已经填好,只差苏晚的签名。
“明天上午十点。我安排好了。”顾磊说,“你以家属身份进去,待半个小时,跟她说话,握她的手,做一切正常家属会做的事。出来的时候在登记表上签字。系统会记录这次探视,自动更新她的状态。”
苏晚拿起笔,在表格底部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呢?”她问。
顾磊把表格收好,重新塞回夹克内袋。
“然后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曝光真相,扳倒Michael Zhou,解压你妹妹的意识。”他看着苏晚,那双灰烬覆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我负责保住她的身体。等你准备好了,我负责把她接出来。”
苏晚看着这个被世界抛弃的男人。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没有问她证据是否可靠,没有问她是否考虑过失败的可能。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像一个医生,像一个曾经宣誓过“无论生死”的人。
“谢谢你。”苏晚说。
顾磊把笔放回口袋。“别谢我。”他说,“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还债。”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苏晚也没有问。
顾磊走后,仓库里又安静下来。陆沉坐回工作台前,继续调试那些苏晚看不懂的代码。Yuki的线上状态显示“活跃”,她的头像旁边亮着一盏绿灯——她正在Echo公司的内部系统里搜索,寻找那个“愿意听真话”的董事会成员。
苏晚走到窗边,拉开遮光帘。奥克兰的夜很深。海湾大桥的灯光明亮而遥远,像一条通往某个未知地方的银色道路。
她想起顾磊说的“十九天”。
十九天,决定妹妹命运的十九天。她不能有一些懈怠和大意。
苏晚关上窗帘,回到工作台前坐下。
“有什么我能做的?”她问。
陆沉没有回头,只是把一把椅子往旁边推了推。
“坐这里。帮我分析这些日志。”
苏晚坐下来,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绿色的代码在黑色的背景下跳动,像夜空中无声的烟火。
窗外,奥克兰的夜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