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卫子夫觉得还不够。
科举推行三年之后，她在长乐宫召见了刘据和葛丞相，又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建议。
“据儿，阿母想在科举之外，再设一个技能科。”
刘据一愣：“技能科？”
“对。”
卫子夫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说：“工匠、郎中、农师、账房……
这些人有一技之长，能工巧匠、妙手回春者，也能通过考试入仕。
朝廷不只需要读书人，还需要会修水利的、会冶铁的、会种地的、会看病的。”
葛丞相手中的羽扇停了一下。
他在深谙治国之要，光有满腹经纶的文臣不够，还得有精通实务的干才。
太后这一招，等于是把全天下的能工巧匠都纳入了朝廷的视野。
“太后高明。”
葛丞相起身一揖：“既能广纳贤才，又能激励百工精进技艺。一举两得。”
刘据也连连点头，可随即又皱起了眉：“阿母，工匠郎中素来被人轻视，若朝廷公开设科考试，只怕那些世家大族又要跳脚了。”
卫子夫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十年见惯风雨的从容。
“跳就跳，又不是没跳过。
科举他们都拦不住，技能科更拦不住。”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如铁：“更何况，一个只会种地的农民，父亲是种地的，儿子也是种地的，他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若是朝廷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的儿子不但可以种地，还可以通过考试当官。
你猜，他会怎么想？”
刘据豁然开朗。
技能科的规制很快定了下来。
分为工、农、医、算四大类。
工匠考营造、冶铁、纺织、造船。
农师考耕作、育种、水利、肥料。
郎中考望闻问切、方药剂型。
算师考账目、田亩、赋税计算。
考试不拘形式，可以带工具，可以现场操作。
造一座桥，炼一炉铁，开一个方子，算一笔账，行不行，一试便知。
考中者授予相应品级的官职，或入工部、或入太医院、或派往各郡县指导农桑水利。
待遇与科举进士相同，不分高下。
消息传出，天下再次震动。
这一次，不仅是世家大族跳脚，连朝中一些正直的大臣也觉得不妥。
有老臣上书说：“工匠郎中乃贱业，与士大夫同朝为官，成何体统？”
卫子夫的答复只有一句话:“周公平乱，制礼作乐，可也没说过造车的不能做大夫。”
那老臣哑口无言。
技能科开考的那一天，长安城热闹得像过年。
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工匠、郎中、农师、账房，背着工具、提着药箱，挤满了考场外的街道。
他们中有人白发苍苍，有人正当壮年，甚至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们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被朝廷看见了。
不是“匠人”“郎中”这些被人呼来喝去的称谓，而是“人才”。
是被天子认可的、能为国效力的、堂堂正正的人才。
考试结果出来，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磕头。
一个从河东来的老铁匠，考中了工部的营造官，捧着录取通知书，哭得像个孩子。
他说：“我打了四十年的铁，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凭这双手当官。”
卫子夫听到这个故事时，正靠在长乐宫的榻上翻阅新科进士的名册。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那就让他们继续做梦吧,做更多、更美好的梦。”
等到几十年后，朝堂上的官员不再是清一色的世家子弟。
有从田埂上走出来的农官，有从工坊里考进来的匠作，有从乡野间背药箱来的太医。
他们或许没有读过多少经史子集，可他们懂土地、懂水利、懂药材、懂百姓的疾苦。
他们不是书呆子。
他们是真正能做事的人。
而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豪强，会被她一个个连根拔起，史册上渐渐消失。
没了田产，没了特权，没了选官的把持，他们终将退出历史的舞台。
滋生门阀的土壤，已经被卫子夫铲干净了。
只要科举制推行下去，朝堂上的寒门子弟就会越来越多。
他们读着廉价的印刷书籍，坐着免费的官学马车，从各郡县的蒙学馆一路考到太学，凭真才实学入仕为官。
没有人再问你爹是谁，没有人再看家世门第。
等到各地蒙学馆陆续建成后，卫子夫发现，虽然她要求各地官员，鼓励、动员各家各户送女儿入蒙学读书。
但百姓人家，能让女儿能识几个字便算开明，怎么可能送她们去读书。
不是父母狠心，是实在供不起，儿子都未必读得起书，何况女儿？
卫子夫觉得自己来都来了，必须要做些什么。
她在长乐宫奋笔疾书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召来刘据和葛丞相，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据儿，阿母要在各郡县镇，开办蒙学女班和夜校。
蒙学女班只招收女童，免费入学，不收一文钱。”
刘据愣了半天，葛丞相手中的羽扇停了一下。
刘据张了张嘴，试探道：“阿母，百姓未必愿意送女儿来……
他们觉得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人，读书浪费钱……”
“所以阿母想了个办法。”
卫子夫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阿母会同步在各镇县建工坊。
一半工坊，只招女工。
条件只有一个，必须读过蒙学馆，识得字、算得数。”
刘据眼睛一亮。
葛丞相也不禁点头：“太后妙计。
百姓心疼女儿，更心疼钱。
若是读书之后能进工坊挣钱，他们便愿意送了。”
卫子夫继续道：“蒙学馆不仅免费提供教材，还管一顿午饭。
百姓不傻，送一个女儿去学堂，家里省一顿饭，学成了还能进工坊挣钱，这笔账，他们会算。”
说干就干。
建造系统启动，各县镇从选址，招募先生、置办桌椅书本。
工坊的建设同步进行，纺纱、织布、刺绣、制茶、印刷……
但凡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活计，优先设立女工坊。
由宫中经验丰富的嬷嬷们担任技术指导，先培训再上岗，计件付酬，多劳多得。
第一批蒙学馆在关中各县开张时，门可罗雀。
百姓们站在远处观望，交头接耳，就是不敢上前。
免费？天下哪有免费的学堂？
管午饭？别是把孩子骗去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