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拉奇眼眶里的泪水刚涌出来就点点地消融在海水里。
凌初看着痛哭的斯拉奇，心下复杂。
她想起刚才街道上那些人鱼投来的异样目光，想起那些人鱼护卫蠢蠢欲动的手，想起斯拉奇说“在这里，混血海妖是最低等的存在”时的语气。
这人鱼城池，没有表面看着那般美好。鲛绡、珊瑚胭脂、夜光染料……那些光鲜亮丽的店铺下面，也藏着孵化所这样黑暗的地方。
尤嘉礼站在一旁，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吉塔，那个在小岛上救过他的混血海妖，给他食物，帮他包扎伤口，在他离开时塞给他了两颗珍珠。
那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为数不多感受到的、不带任何条件的善意。
“刚才你那位海妖朋友，让你去救吉塔，说明她还刚被抓来不久，还有得救。”尤嘉礼说。
斯拉奇猛地抬起头，泪水和海水混在一起，灰蓝色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光：“……真的吗？”
凌初看着他，语气笃定：“带路。我们去救吉塔。”
尤嘉礼看向凌初，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孵化所可能会很危险，我欠吉塔一条命，我必须去，但船长你们没有必要——”
凌初挑眉：“你觉得我们会看着你一人去冒险吗？”
斯拉奇告诉了她瑟薇蒂要攻占岛屿的事，又一路带他们来到海底王宫。等瑟薇蒂回来，知道这件事，肯定饶不了他，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凌初顿了顿，“既然救了这个海妖，就帮到底吧。”
更何况，尤嘉礼是打定主意要去救吉塔了。她不能让任何一个船员去单独冒险。
“走吧。”凌初率先游出了巷子。
黄晓雯跟上，拍了拍斯拉奇的肩膀：我们“船长都发话了，你还磨蹭啥？快去带路。”
他嘴唇抖了抖，悲伤化为感动和最后的希冀，连忙转过身，鱼尾一摆，游在最前面带路。
……
越往城池边缘走，周围的景象就越发破败。
靠近王宫的那些街道，珊瑚墙光洁如新，贝壳屋顶镶嵌着珍珠，连路灯都是精雕细琢的水晶罩。
而这里，房屋低矮拥挤，墙面上长满了暗沉的海藻，有些屋顶已经坍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房间。
海底的泥沙堆积在墙角，海草丛生，像是很久没有人清理过。
偶尔见到几条人鱼，都是些身形佝偻、鳞片暗淡的年迈者。他们蜷缩在屋檐下，目光浑浊地看着凌初一行人从面前游过，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
斯拉奇在前面带路，游到一处岔路口时，他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了？”凌初问。
“孵化所就在这附近了，上次看见那些人丢完尸体后就往这边走了，我怕被发现就没有跟上去。”
斯拉奇也不知道孵化所确切的位置在哪，他环顾四周，试图从那些破败的房屋和海草丛中辨认出什么，但这里的每条巷子、每个路口看起来都差不多。
“要不去和那些人鱼打听打听？”墨鱼丸问。
“不行，”凌初摇头，“斯拉奇说孵化所是人鱼族的地下组织，知道的人不会多。贸然打听，反而会打草惊蛇。”
她顿了顿，看向斯拉奇：“你们海妖孕育生产，需要什么样的环境和条件？”
斯拉奇想了想：“需要给母亲提供新鲜的食物，还有海水的温度……要在二十五度左右。因为刚生出来的人鱼很怕冷，所以我们都用暖海石在房间里加热海水。”
“暖海石？”
“一种人鱼族特制的矿石，放在水里会持续发热，像个小火炉，有时候想吃熟食，我们也都是用这种石头来烤熟食物。”
凌初若有所思。
这里的海水深度在三千米以下，温度已经在零度边缘。他们穿着巨齿鲨鱼皮做的潜水衣，并不觉得冷，这些人鱼和海妖也都能天然适应海水的低温。
但刚出生的幼崽不行，孵化所如果要孕育后代，就必须保持温暖。
温度么……
凌初忽然想到一样东西，随后从储物戒指里扒拉一番，找出了一个破旧的罗盘。
这是极寒天灾时，从巴布·呦呦那里获得的太阳罗盘，能寻找附近最近的热源。
凌初往罗盘里塞入一颗魔能石。指针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转动，最终指向一个方位。
“这边。”
凌初收起罗盘，朝指针的方向游去。
众人跟着她七拐八拐，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巷子。周围的房屋越来越破败，海草疯长，几乎要淹没整条道路。
往前游了三百多米，凌初停了下来。
前方，一座看起来很荒败的院子矗立在海草丛中。院墙是用粗糙的珊瑚石堆砌的，墙面上爬满了暗色的海藻，屋顶塌了一角，像一张咧开的嘴。
与众不同的是，院子门口站着十几个手持三叉戟的人鱼守卫。他们穿着深色的鳞甲，面无表情，目光锐利，不时扫视着周围的动静。
凌初连忙猫下腰，躲进一片茂密的海草后面。这里海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密麻麻，刚好可以用来隐蔽身形。
“笨笨熊和墨鱼丸留下放风，”凌初压低声音，“有情况私聊。”
笨笨熊点头，壮硕的身躯往海草丛里一蹲，几乎完全被遮住了。墨鱼丸躲在他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盯着那几个人鱼守卫。
凌初随后带着斯拉奇、尤嘉礼和黄晓雯，借着海草的掩护，小心地往院子后方绕去。
院子后面没有守卫，但也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堵光秃秃的石墙，密不透风，连一条缝隙都找不到。
石墙上长满了海藻，有几块石头颜色比周围的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浸湿了。
凌初把耳朵贴在墙上，借助顺风耳的技能，听到墙的那边有声音。
有人在低喘，断断续续，还有人在哭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凌初沿着墙根往上游，终于在屋顶的角落找到了一道缝隙，缝隙不大，但足够看清屋子里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