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厚重的雨云终于散去,晨曦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宽敞的餐厅里。
别墅的长餐桌上,难得地呈现出一种温馨且略带诡异的和谐。
丰盛的日式与西式早餐摆满了桌面。
绘梨衣今天穿着一身柔软素白的长裙,正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少女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小碗,默默地、小口小口地喝着海鲜粥。
她吃得很专注,连头都不抬。
“来,张嘴,尝尝这个厚蛋烧。”
旁边,苏晓樯像个操碎了心的老母亲。
小天女一边自己咬着吐司,一边熟练地夹起一块金黄的厚蛋烧,直接递到了绘梨衣的嘴边。
绘梨衣眨了眨清澈的暗红眸子。
她乖巧地张开嘴,“嗷呜”一口咬下。
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用力地咀嚼着。
“还有这个。深海鳕鱼排,补充蛋白质的。”
苏晓樯又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夹起鱼排,放进绘梨衣的盘子里。
小天女眉头微蹙,上下打量着这只“瓷娃娃”,语气里透着股傲娇的嫌弃:
“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昨天抱你的时候都硌手。多吃点,把肉长回来。”
嘴上说着嫌弃,动作却比谁都细心,甚至提前把边缘可能带刺的部分都剔得干干净净。
绘梨衣也不反抗。
少女清澈的暗红眸子亮晶晶的,来者不拒。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拿起筷子,努力地把鱼排塞进嘴里。
吃得有些急了,嘴角不小心沾上了一点酱汁。
路明非坐在她的另一侧。
少年单手拿着筷子,看着身旁吃得鼻尖冒汗的红发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顺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
动作自然地探过身,轻轻替她擦去嘴角不小心的酱渍。
“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
绘梨衣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转过头冲着他弯起了眼角,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脸。
而在这幅其乐融融的投喂画面对面。
零安静地坐在路明非的另一边身侧,
白金发色的少女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她只是拿着公筷,
路明非那边刚咽下一口的空挡,
她就夹起一块煎得火候刚好的培根快速放进他的盘子里。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块切好的烤鳗鱼。
再过一会儿,是一只剥好壳的鲜虾。
路明非看着自己盘子里渐渐堆起来的“小山”,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小零同学……”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我今天只是出门,不是去冬眠,不用给我囤这么多脂肪吧?”
零抬起那双冰蓝色的眸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执行局的数据显示,体力消耗会潜移默化的消耗混血种的潜能。”
少女收回目光,低头端起自己的牛奶杯。
路明非:“……”
这理直气壮的模样,让他根本无法反驳。
长桌对面。
芬格尔嘴里叼着半截油条,看着这堪称诡异却又异常和谐的画面,忍不住痛心疾首地捶了捶桌子。
“苍天啊……”
废柴学长欲哭无泪地看向一旁正在优雅切着香肠的恺撒,
“为什么同样是吃早饭,有的人像是个被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帝王,有的人却只能在这里啃干巴巴的油条?”
“这万恶的阶级差距,这该死的酸臭味!”
恺撒将切好的香肠放进嘴里,冰蓝色的眼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叫个人魅力,芬格尔。”
金发贵公子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几分讥诮。
“如果你也能提着一把剑,去深海里单挑龙王,我想,也会有女孩子愿意每天早上为你剥鸡蛋的。”
“这样啊...”
芬格尔喃喃说着,眸光几分微光,似乎在若有所思想着什么。
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
仿佛他们只是来这座海滨小镇度假的普通学生,而不是不久后即将踏入极渊、直面古老神魔的屠龙者。
...
再不久后。
清晨,海风卷着几分冷雨的湿意。
半山腰的别墅大厅里,气氛显得有些紧绷。
路明非正在有条不紊地扣着黑袍的扣子。
“薯片,长腿。”
他没有回头,嘱托着,
“你们两个留守。照看好绘梨衣。”
“EVA,全面接管这片区域的监控矩阵,开启最高级别警戒。”
路明非转过身,看向半空中的全息投影,
“通知昂热校长和杨楼师兄,外围的眼线让他们多费心。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的苗头,不用通报,直接切断通讯告诉我。”
安排得滴水不漏。
路明非是打算孤身赴宴的。
源氏重工那帮老家伙既然把舞台摆在了深水港,必然是做足了准备。
他一个人去,进退自如,就算直接掀桌子也无所顾忌。
然而。
“我跟你去。”
控制台前,零站起了身。白金发色的少女面无表情,甚至连外套都已经穿好了。
“你想抛下你的特别助理?”
苏晓樯冷哼了一声,从小皮靴旁拎起那个急救小银箱,大步走到他身侧,下巴微扬,
“没门。”
“师弟。”
楚子航抱着雪白唐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夏弥站在了玄关处,犹如一尊门神。
另一边的诺诺也已经在准备折刀和手枪了,见他看过来,歪头道,
“我是说祝你好运,但没说我不去啊。”
夏弥举着小手挥了挥,
“还有我呢。”
“这种大场面,我怎么能缺席。”
恺撒把玩着沙漠之鹰,轻笑出声。
“带我一个带我一个!我拍照留念好拿去守夜人论坛卖钱!”
芬格尔扛着大刀也凑了过来。
路明非看着这帮全副武装、摆明了要砸场子的“家人”,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行吧。”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向一旁。
“那绘梨衣……”
话音未落。
一截黑袍的衣角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住了。
绘梨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他身后。
少女今天穿了一件柔软的米色裙摆风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色的羊毛围巾。
她仰起那张干净的小脸,暗红色的眸子里透着十二分的执拗,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因为手要抓着他,没办法写字,也不能说话,
她就拼命地摇头。
不留下!
明去哪里,她就去哪里!
“……”
路明非看着她那副生怕被丢下的小模样,心底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那只微凉的小手。
“好吧好吧。”
他看着众人,轻笑,
“那就...一起去看看热闹?”
最后,原本的孤身赴宴,变成了一大堆人浩浩荡荡地出门。
偌大的别墅里,只剩下苏恩曦和酒德麻衣面面相觑。
“得,又是我们俩看家。”
苏恩曦瘫回沙发,咔嚓咬碎了一片薯片。
酒德麻衣叹了口气,
“这次省事了,我连过场都不用去走了。”
“吱呀——”
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推开。
路明非单手提着沉重无光的墨剑,迈步跨出大门。
黑色的风衣在清晨的冷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跟着一众杀气腾腾的年轻怪物,白金发的少女,栗子发色的姑娘,以及那个紧紧牵着他手的红发女孩。
……
樱国海域,深水港。
海面犹如一块起伏的巨大黑铁。
一艘体型庞大、宛如海上堡垒般的黑色舰船静静地停泊在波涛之中。
甲板上。
剑拔弩张的对峙已经到了临界点。
海风吹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杀机。
提前到场压阵的卡塞尔与龙渊阁众人,姿态各异,却寸步不让。
恺撒单手插兜,随手将那把银色的沙漠之鹰抛起又接住,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讥诮。
芬格尔扛着那柄无名的长刀,咧着嘴,像头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饿狼。
在他们身后,曼斯与施耐德等本部教授冷眼旁观,犹如一群盯着猎物的冷酷鹰隼。
另一侧。
龙渊阁的阵容更是压迫感十足。
斩龙七君,来了三位。
杨楼提着一杆寒光凛冽的长枪,渊渟岳峙。
赵问手持沉重的长戟,凛然无色;
听雨倒持着一柄修长的斩马刀,眼底杀机隐隐。
在他们的身后,王引叼着烟,神色漠然。
而对面。
橘政宗和源稚生并肩而立。
这位蛇岐八家的大家长面色沉凝,源稚生按着腰间的蜘蛛切,眉头紧锁。
在他们后方,是数百名全副武装的执行局精锐。
黑洞洞的枪口已经上膛,齐刷刷地指着这群不速之客。但精锐们的呼吸却显得异常粗重,冷汗顺着额头滑落,砸在钢铁甲板上。
“诸位。”
橘政宗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僵局,
老人上前一步,振声,
“极渊之下的东西,关乎樱国存亡。时间紧迫,我等必须即刻接管下潜设备,开始作业。”
话音刚落。
“等首席。”
王引吐出一口烟圈,淡淡道。
橘政宗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设备已经调试完毕,海象窗口期很短。”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加重,
“你们这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开玩笑!”
曼斯教授冷笑了一声,手里夹着雪茄。
“嗯,等首席。”
依旧是这几字,油盐不进,
局势犹如拉满的弓弦,
只差最后一丝外力,便会彻底崩断,演变成一场血洗甲板的火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嗒,嗒,嗒。”
一阵沉稳散漫的脚步声,从甲板的登船舷梯处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浓重的海雾被一股无形的气场硬生生切开。
黑袍少年单手提着连鞘的墨剑,
漫不经心地走上了甲板。
他的身侧跟着一众气场惊人的男女。
而在他的右手边,绘梨衣乖巧地牵着他的衣角。
少女好奇地左顾右盼,视线扫过对面严阵以待的黑衣人。
当她看到站在橘政宗身旁的源稚生时,
甚至还停顿了一下,伸出白皙的小手,冲着那位执行局局长轻轻挥了挥。
“……”
源稚生握着刀的手猛地一僵,眼角狂抽。
但叹了口气之后,还是举着手晃了晃回应。
然而这时候的绘梨衣已经凑在路明非的耳边不知道说什么悄悄话了,
完全没看到他这便宜哥哥的回手。
却见路明非领着众人,漫步而来,
似乎没有看见那些指着他的枪口。
他就那么迎着数百支上膛的枪,走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越过恺撒,越过芬格尔,越过龙渊阁的几位斩龙君。
径直走到了两军对峙的最前方。
少年停下脚步,抬起眼帘,目光越过源稚生,直接落在了后方那张面色阴沉的橘政宗脸上,
声色凛然淡淡,
“听说。”
“你们对我带走上杉家主这件事,很有意见?”
海风呼啸。
甲板上死寂一片。
橘政宗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阴霾强行压下,脸色好似温和的轻笑。
“关于此事,兴许是一场误会,我方的意见认为,若是我们能坐下来……”
“可是你们的意见,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