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一个同样等着馄饨的大娘闻声扭头,一看见云擎那张脸,眼神顿时亮了。那是属于这个年纪的大娘们共通的,一种见到俊后生时的热切光芒。
她上下打量了云擎一番,见这后生眉眼温润,身量修长,穿着虽朴素却干干净净,腰间还挂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玉佩,大娘的眼神越发热切了几分。
“呦!小伙子可真俊喏!生面孔啊,不是咱们黑水镇的吧?”大娘身子微微前倾,话匣子瞬间打开。
柳娘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端到云擎面前,汤面上浮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金黄油花。
云擎拿起汤勺,笑着回道:“是啊,前两日刚搬过来,就在隔壁不远,开了间小铺子。”
大娘一听还有产业,那眼神里的温度又往上拔高了好几度,上上下下又将云擎打量了一番。
年轻,俊俏,有产业,说话和气。这搁黑水镇,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女婿人选!
她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卖什么的呀?哎哟小伙子婚配了没有?我家妞妞可漂亮了哇!那模样,那身段,整个西街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云擎勺子里那颗馄饨停在半空。
面不改色地将馄饨送入口中,嚼了咽下,笑着开口:“旧书,笔墨,草药,修伞,写信。什么都做一点。”
“你这铺子倒是杂。”旁边一个同样在等馄饨的粗豪汉子嗤笑一声,瞥了云擎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男人之间共同的对“小白脸”的不屑。
云擎从善如流:“人穷,什么都做些。”
那汉子显然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他又转头看向那位大娘,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陈婶,您家妞妞不如跟了我呗?我好歹在镖局干活,一个月也有几两银子进账,总比跟个卖旧书的强吧?”
大娘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扭头啐了他一口:“呸!你一个月几两银子?你上回赊我家那二斤酱肉的钱还没还呢!就你这德行,还想打我家妞妞的主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个儿!”
汉子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面子上挂不住,嘟嘟囔囔了一句什么,用竹筒装完馄饨就匆匆走了。
云擎三两下将碗里的馄饨吃完,连汤也喝了个干净,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朝柳娘点了点头:“柳娘,账结了。”
“哎,云掌柜慢走!”
云擎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油纸伞,不紧不慢地往西街尽头走去。
他的铺子门脸不大,铺门歪斜,左边的门板裂了一道手指宽的缝,还没顾上补。屋檐下挂着一串旧风铃,风一吹便发出有些低哑的叮叮当当声。
门楣上那块木招牌,颜色暗沉,边角有些磨损,看上去像是从哪家倒闭的铺子上拆下来废物利用的。
招牌上写着四个字:
“一间小铺。”
云擎站在门口,瞧着头顶那块匾额一笑,自己也不由笑了一下。
这是他月前刚来黑水镇时,提笔一挥给这间铺子起的名字。字写得很随意,至少在凡人眼里,只觉得端正清朗,算是一手好字。
但若有真正懂道的人来看,恐怕会看见那五个字里藏着一种极深的骨力,浑然天成。
不过黑水镇这种边关疙瘩,哪有人懂这个?
恐怕整片人界,能真正看懂这字的,也不过寥寥之数。
云擎收回目光,推门而入。
铺子里面不大,两排旧木架靠墙而立,东边放书,西边放药,角落里还挂着几柄修补过的旧刀剑。
云擎站在缺角的柜台后,亲手拨了拨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他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话本里的隐世高人,十个里倒有八个要在边城开铺子,大隐隐于市,静待有缘人。”
云擎环顾了一圈这间四处漏风、灰尘还没擦干净的铺子,摇了摇头,“如今轮到我,倒也颇有几分风范。”
他停了停,又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还在漏光的屋顶瓦缝。
“只可惜,话本里不曾写过,隐世高人开铺第一日,要先补屋顶。”
他来到黑水镇的头两天,没有动用一丝灵力,完全是凭着一双手收拾的这间铺子的。
门板重新钉牢,后院的井绳换了新的,柴房漏风的墙洞用泥灰堵上,屋顶那几片碎瓦也踩着梯子爬上去换过了。
之后从路边收了几箱旧书,几捆笔墨纸张,又收了些常见草药、旧器杂物、针线伞骨。
一间小铺,堂堂开张。
云擎顿了顿,顺手从储物戒角落里翻出来几件杂物丢进去,也算全了他这“隐世高人”的配置。
这些东西,在云擎眼里不过是些“杂物”。但能在云氏大公子戒指里的,放在凡界也是极难寻求的宝贝了。
“有缘者得之。”云擎拨了拨柜台上一只小小的铜算盘。
若真有识货之人买到,便全当赠与一场机缘了。
彼时的云擎还没料到,确实有人拿到了这场来之不易的机缘,也与他牵扯出来一段难得的师徒缘分。
只是后来的仙帝大人,一边批着三界公务,一边纳罕的想着自家那个让人头疼的小子。
他就不明白了,他一手教养出来的亲传弟子,怎么越长,性子越像他家煌弟了呢?
仙帝大人费解不矣。
说回现在,云擎开张那日,隔壁馄饨铺的柳娘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热馄饨。
“来云掌柜,新店开张,祝你以后生意红红火火!”
云擎接过粗瓷碗,郑重地道了声谢。
馄饨皮厚,汤咸,葱放得很多。
可热气蒸上来,扑在脸上的那一刻,他端着碗站在这间歪歪斜斜的小铺门口,竟觉得味道还不错。
柳娘靠在门边,看他慢慢吃完,忍不住问:“云掌柜,你一看就是柔柔弱弱的读书人,怎么跑咱们黑水镇这种地方来了?”
“柔柔弱弱”的云擎想了想,道:“游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