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羯……”克莱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
该说令人怀念吗?
虽然早就有过猜测,但是听到对方亲口承认,克莱因还是……心情复杂。
摩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温和了许多,似乎在主动释放善意,“我们舍弃了过去的名字,因为那代表着混乱与无序。”
“我们?”克莱因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这句话里蕴含的信息。
“是的,我们。”摩羯的虚影在海风中晃动了一下,仿佛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雾,“在那个庞杂的意识集合体中,并非所有碎片都渴求吞噬与毁灭。有一部分,像我一样,在无尽的混沌中诞生了‘自我’的认知。我们追求的是‘存在’,而非‘归一’。”
克莱因立刻明白了。
邪神内部早就分裂了。
一部分是之前那种只懂得吞噬和污染的混乱聚合体,是纯粹的灾难。
另一部分,就是眼前这个自称“守序”的派别。
“所以,你们选择了脱离?”克莱因继续试探,每一个词都说得很慢,既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疲惫,也是为了给对方施加压力。
“不是选择。”摩羯纠正道,“是你的力量,强行将我们剥离了出来。你的那种‘反·混沌’术式,对我们而言,既是毁灭性的打击,也是一次……筛选。它摧毁了那些纯粹的混乱,却让拥有‘秩序’雏形的我们,得以幸存。”
克莱因心头一沉。
原来是这样。
自己那个以毒攻毒、建立在毁灭边缘的疯狂计划,无意中还起到了提纯器的作用。
把一群更难缠、更具智慧的家伙给筛选出来了。
这算什么?好心办坏事?
不,谈不上好心。但这绝对是件天大的麻烦事。
“听起来,我好像还帮了你们一个大忙。”克莱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可以这么说。”摩羯毫不避讳地承认了,“作为回报,我可以回答你几个问题。并且,我保证,我们对这个世界……至少是你们人类,没有敌意。”
“保证?”奥菲利娅冷哼一声,清亮的声音如同刀锋出鞘。她扶着克莱因的手没有松开,但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邪神的保证,和魔鬼的契约一样不可信。”
摩羯的羊头转向奥菲利娅。
那双诡异的、没有瞳仁的横瞳里,似乎闪过一丝……忌惮。
“这位女士,你体内的力量,与你的主人同出一源。我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足以将我彻底抹除。”它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我没有理由欺骗你们。欺骗,意味着敌对。而敌对,意味着死亡。我们……不想死。”
这番话说得坦诚得近乎卑微。
克莱因示意奥菲利娅稍安勿躁。
他信不过对方的保证,但他信对方的求生欲。一个刚刚从毁灭中逃生的存在,最渴望的,一定是活下去。
“好,第一个问题。”克莱因不再兜圈子,目光牢牢锁定着它,“为什么是阿芙洛斯?全舰队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选了她?”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
如果对方是随机选择,那还好处理。但如果是刻意为之,那阿芙洛斯的特殊性就值得深究了。
“因为她很‘干净’。”摩羯回答。
“干净?”克莱因皱了皱眉。
“是的。她虽然诞生于深海意志,却像一张白纸。她的灵魂没有被这个世界的规则过度浸染,没有复杂的欲望,没有根深蒂固的偏见。”摩羯的虚影解释道,“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完美的‘容器’,不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
这个解释倒也合理。
阿芙洛斯的心智确实单纯得像个婴儿。
但克莱因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只是因为这个?”他追问道。
摩羯沉默了片刻。
半透明的虚影在海风中摇曳,仿佛随时会消散。
地上的阿芙洛斯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对话,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恐怖的怪物和克莱因先生正在讨论关于她的事情。她害怕地抱紧膝盖,将头埋得更深,不敢去看自己身上是否也出现了那种可怕的怪物轮廓。
“……不完全是。”摩羯终于再次开口,“更重要的原因是,她的‘出身’。”
来了。
克莱因精神一振,强行压下脑海中针扎般的疼痛。
这才是重点。
“她和我们一样,都是深海意志的造物。但她……更特殊。”摩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她并非由那个混乱的意志集合体所创造,而是源自我们之中的……某一位。”
“某一位?”奥菲利娅也忍不住出声。
“是的。一位独立的、拥有强大自我意志的个体。”
克莱因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独立的、能创造生命的邪神个体?
“那位存在……是谁?”克莱因追问道,声音都有些干涩。
“我们不知道它的名字。”摩羯的回答让克莱因有些失望,“在深海意志的内部,我们不依靠名字来区分彼此,而是通过‘概念’。我们只能通过概念来感知它的部分本质。”
“什么本质?”
“龙。”
摩羯吐出了这个字。
克莱因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停在不远处沙滩上的银龙。
那头活了数千年的巨龙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刨了刨前爪,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金色的竖瞳里满是警惕。
难道……
“正是你想的那样。”摩羯仿佛看穿了克莱因的想法,“此‘龙’非彼‘龙’。你们早已见过面。”
“所以,阿芙洛斯是祂的造物?”克莱因努力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可以这么认为。她是那位存在留下的‘遗孤’。”摩羯解释道,“也正因如此,她的灵魂结构与我们这些同源的碎片有着天然的亲和性。这是我们选择她的原因。”
克莱因看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阿芙洛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最后一个问题。”克莱因的声音有些沙哑,精神透支的疲惫感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他感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那位‘龙’,它现在在哪里?”
如果能找到这位“守序”的邪神,或许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甚至,能获得更多关于深海意志的秘密。
这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然而,摩羯的回答,却给这个刚刚燃起的希望,浇上了一盆冰冷刺骨的海水。
“不知道。”
摩羯的虚影稳定下来,羊头上的横瞳看着远方的海平面,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它消失了。”
“我们……试图寻找过它。”
“但它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