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炼金阵法启动的瞬间,克莱因的大脑被前所未有的信息洪流狠狠冲刷。
他不再是“他”。
此刻的他,就是阵法的核心,是这片海域的——神明。
大海在他眼中分崩离析。不再是水,而是无穷无尽的数据。每一滴海水的温度、盐度、压力、魔力含量……亿万万条信息像决堤的洪水,以烧毁心智的速度,野蛮地灌入他的意识。
要炸了!
任何凡人的精神,在这种冲击下连一毫秒都撑不住。
但克莱因撑住了。
那股被他主动引入体内的深海污染,那来自邪神最恶毒的诅咒——此刻竟成了他的堤坝。
黑色的疯狂能量主动咆哮着迎上信息洪流,贪婪地吞噬、过滤掉其中最爆裂的混乱部分,只留下相对纯净的数据,导入克莱因的意识。
以毒攻毒。以混乱抵消混乱。
一个建立在毁灭边缘的、精妙到疯狂的完美平衡。
下方的奥菲利娅看不懂那些能量的流转,但她能看见克莱因。
他的身体,成了一张活的地图。
蓝色的铭文光路与黑色的污染痕迹交错纵横,像两条相互绞杀的蛇。黑色的线条疯狂滋生、蔓延,试图将他彻底吞噬,却在每一次即将得逞的瞬间,被更璀璨的蓝色光路死死压回。
此消彼长,循环往复。
他像是踩在钢丝上跳舞的人,两侧都是深渊。
克莱因脸上那抹近乎疯狂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绝对理智。他的眼睛里不再有任何实体——没有天空,没有海面,没有奥菲利娅——只有无数闪烁的数据光点在不断生灭。
他抬起手。
下达了第一个指令。
——分解。
以他为中心,整片大海开始翻涌、拆解、重组!
海水正在被转化。
转化为最纯粹、最活跃的水元素。
整个过程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种让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源自本能深处的“抹除感”。仿佛世界的某一部分正在被橡皮擦擦掉。
然后,海面塌陷了。
肉眼可见地,以一种违背一切常理的速度,疯狂下降。
克莱因脚下的银龙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庞大的身躯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它活了数千年。
它见过大陆沉没,见过火山喷发,见过神灵陨落。
它终于看懂了这个渺小生灵的意图。
炼化大海。
一步登神!
再以神明的位格,将那根植于奥菲利娅灵魂深处的污染,彻底拔除!
疯子!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银龙的竖瞳中,罕见地映出一丝……敬畏。
……
通讯器里,倪莉莎的声音第一次撕裂了优雅的伪装。
不再是从容不迫的商会会长,只剩下一个女人面对未知时最本能的尖利与恐惧。
“克莱因!回答我!发生了什么——海呢?!海去哪了?!”
没有回应。
“船!我们的船在往下掉!”
紧接着是洛赫混杂着狂风呼啸的咆哮,他在用最大音量向所有人通报。
“报告!海平面正在消失!重复!不是蒸发,不是退潮——是彻底的、完全的消失!”
他们刚解决掉被法阵甩到边缘的邪神碎片,手上的血迹还没干,甚至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目睹了此生最荒诞离奇的一幕。
脚下的大海,没了。
在短短几十秒内,被凭空抹掉。
一望无际的海洋,此刻只剩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凹坑。泥泞的海床暴露在阳光下,无数搁浅的鱼类在泥浆中垂死挣扎,发出微弱的翻动声。
庞大的帝国舰队和银鳞商会的船只,像被拔掉塞子的浴缸里的玩具鸭,随着急坠的水位跌落,朝着下方裸露出的、湿滑泥泞的海床狠狠砸去!
“抓紧一切固定物!”蒂安希的声音响起,年轻却拼命压住了颤抖。
巨大的船体撞上坚硬的海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木板碎裂,桅杆折断,恐慌如同瘟疫在舰队中蔓延。士兵们跌倒在甲板上,有人在祈祷,有人在哭喊。
但战场的中心,克莱因置若罔闻。
或者说——他根本“听”不见。
此刻能进入他意识的只有数据。
人类的语言、情感、恐惧,都已经是另一个维度的东西。
他所有的意志,都投入到了对这片海洋的解析与重构之中。无穷无尽的水元素被抽离、压缩、再压缩。
整个世界死寂一片。
连风都停了。
当最后一滴海水也被转化完毕——那覆盖了不知多少海里的磅礴水量,那本应重达亿万吨的浩瀚存在,最终在克莱因的掌心上方,凝聚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晶体。
晶体通体纯蓝。
蓝得不像是这个世界应该拥有的颜色。光晕在其表面缓缓流转,其内部——仿佛囚禁着一整片坍缩的星空。
天地,在这一刻静止。
奥菲利娅忘记了呼吸。
她悬浮在半空,仰头看着那个男人——她的丈夫,此刻正骑乘在银龙之上。一手承载着深海的恶毒,黑色的纹路从左臂蔓延至肩膀;一手托举着海洋的本源,蓝色的晶体将他的右手映得几近透明。
黑与蓝,两种光芒将他包裹其中。
那张因为精神力极度透支而苍白如纸的脸上,竟缓缓地,流露出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克莱因脸上见过的表情。
那是创造世界——亦能毁灭世界的存在,才配拥有的表情。
奥菲利娅的手略微有些颤抖。
……
也就在这时。
远处,一座无人察觉的孤岛礁石上。
海水退去后裸露出来的黑色岩壁间,一个始终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黑袍身影,缓缓抬起了头。
兜帽下,是一张被阴影遮去大半的面容。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朝着远方克莱因所在的方向,缓缓伸展。
似乎想隔着遥远的空间,去触摸那枚伟大的造物。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出几个字。
“贤者之心……”
她顿了顿。
那金色的眼睛里映出蓝色晶体的微光,有什么情绪在其中流转——好奇?敬畏?还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的东西。
最终,她又补上一句。
“……真恐怖啊。”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那枚晶体,最终落在了那个一手托着贤者之心的男人身上。
注视了很久。
久到海风将她的兜帽吹歪了一角,露出了一缕长发。
最后——
她弯了弯嘴角,轻声唤道。
“爸爸。”
……
……
“不要抵抗。”
克莱因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奥菲利娅抬起头,看向那个男人。
他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那双眼睛里不再有温度——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已化为最基础的粒子,包括她。
抵抗?
她要如何抵抗?
又为什么——要抵抗?
奥菲利娅闭上了眼睛。
没有犹豫。
脑海中短暂地闪过一个画面——是她第一次踏入那座乡下庄园,那个青年站在门口,阳光落在他的肩上,他朝她伸出手。
……她选择相信。
奥菲利娅彻底放开了对身体的控制,将自己的一切——斗气、意识、灵魂——全部交了出去。
毫无保留。
下一刻。
那枚囚禁着坍缩星空的蓝色晶体——那颗贤者之心——在克莱因的掌心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纯粹的光。
光流如一道箭矢。
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径直射入了她的眉心。
没有痛楚。
只有一种被彻底贯穿、彻底侵占的冰冷感。如同整个人被投入了冰冷的深海,却又在沉溺的同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
奥菲利娅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容器。
一股霸道到极点的意志,带着整片海洋的重量——不,它本身就是整片海洋——狠狠地冲刷着她的四肢百骸,她的经络骨骼,她的灵魂深处。
“吼——!!!”
一声无声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尖啸在她体内炸开!
那是盘踞在她血脉中,与她共生了数年之久的深海污染。
这股外来的力量,对它而言是绝对的异端——是天敌!
黑色的邪神之力疯狂反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将所有残存的力量都调动起来,试图将这股蓝色的洪流吞噬、同化。就像它过去一点一点污染奥菲利娅的斗气一样,它想将这份力量也变成自己的养料。
但这一次——
它踢到了铁板。
如果说邪神的污染是无序的、混乱的、吞噬一切的“混沌”。
那么克莱因此刻灌入的力量,就是被赋予了绝对“秩序”的“存在”。
混沌遇到秩序,就像黑暗遇到光明。
没有缠斗的余地。
蓝色的海洋本源根本没有与它纠缠的意思。它只是流过。平静地,不可阻挡地,流过。
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扭曲的、疯狂的污染,就像是写在沙滩上的字迹被涨潮的海水漫过。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的机会。
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被强行驱逐,被分解,被还原成了最原始的无害能量。
奥菲利娅能“看”到——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她的皮肤毛孔中被硬生生挤压出来。它们像是溺水者拼命伸出的手指,在接触到外界空气的瞬间,就湮灭成了虚无。
那纠缠了她数年的诅咒。
那让她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让她在每个清晨都要检查左手黑鳞有没有蔓延、让她连握剑都要时刻压制异变的东西——
在此刻,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净化……完成了?
不。
不对。
奥菲利娅的心猛地一沉。
她感觉到,在驱逐了那些邪神污染之后,那股蓝色的海洋本源并没有退去。
它不是一个客人,完成使命后就会离开。
它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占据了原本属于污染的位置。自然而然地,仿佛本该如此。
它在她的血管里流淌,取代了一部分血液。
它在她的骨骼上铭刻,融入了她的骨髓。
它在她的灵魂中扎根,与她的意识缠绕在一起。
克莱因没有净化污染,而是用一种全新的、更强大、更霸道的力量,去取代旧的污染。
奥菲利娅猛地睁开眼睛。
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和悬浮在半空的克莱因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牢不可破的联系。
那种联系不是夫妻间的爱恋。
也不是战友间的信赖。
这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不平等的关系。
像是印刻在灵魂最底层的铭文,无法抹除,无法抗拒。
就像……信徒与神明。
就像……眷属与主人。
她的存在,她的力量,她的意志——都被打上了一个烙印。
属于克莱因的烙印。
……
奥菲利娅的感知并没有错。
克莱因确实凭借贤者之心,短暂地触及了“神”的领域。
而他为奥菲利娅拔除诅咒的方式,也确实不是单纯的净化——世上没有任何净化手段能抹除一位邪神倾尽全力的诅咒。
他选择了一条更极端的路。
以自己短暂的神明位格,强行将奥菲利娅转化为自己的“神眷者”。
第一位。
也是唯一一位。
从此以后,任何“海”的概念,都再也无法对她造成伤害。
因为她本身——就已经成为了大海的一部分。
成为了那位短暂存在过的神明,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权柄延伸。
……
奥菲利娅下意识地催动斗气。
金色的光焰从她体内升腾而起。
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
斗气流过她的经络——顺畅得不可思议。没有了任何阻滞,没有了任何需要压制的异物。那种困扰了她数年之久的、每时每刻都在与污染拉锯的沉重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眩晕的轻盈。
斗气流过她的左臂——
奥菲利娅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她的左臂皮肤,竟然变得澄澈透明。
透过她的皮肤,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液。
而是一片微缩的、奔涌着金色光点的蔚蓝海洋。
波光粼粼。潮起潮落。
就那么安静地,在她的血管中流淌着。
“……”
奥菲利娅盯着自己那只元素化的手臂,沉默了很久。
她缓缓握拳,又松开。透明的指尖能看到内部的“海流”随着她的动作而涌动。
力量比以前更强了。
强了——很多。
但代价是什么?
她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了吗?
“原来……是这样。”
奥菲利娅喃喃自语。
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依旧悬浮在银龙之上的男人。
依旧苍白。
依旧非人般漠然。
依旧宛如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