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府邸。
陈微走在前面引路,南斗星君负双手跟在半步之后,面上古井无波,
穿过回廊,迈入正堂。
南斗星君抬眼一扫,脚步不由自主顿了半寸。
宽敞的正堂内,摆着两排金丝楠木椅,南斗宫里最核心的五位星君——天梁、天相、天机、天府、七杀,整整齐齐坐成一溜。
往日里,五位哪个不是走路带风、颐指气使的主儿?
现在倒好,像极了凡间私塾里犯了错挨板子的蒙童,没一个敢抬头的,全都佝偻着背,五双眼睛盯着手里的紫砂茶盏,目不斜视。
仔细一看,天府星的嘴唇甚至还在微微开合,竟是在默数杯子里的茶叶。
此等场面,荒诞!
“哎呀呀!南斗道友,快请进,快请进!”正堂主位上,太白金星笑得见牙不见眼,热情得很,“老朽方才还在想,道友会不会嫌弃这儿的茶水粗劣,不肯赏光,没成想,南斗七星果然是同气连枝啊!”
“竟然一齐上门来喝茶?”
“这份面子,老朽记下了,真给老朽面子啊!”
五位星君听着这话,身子齐刷刷抖了一下,没一个敢接茬,继续低头数茶叶。
一叶,两叶,三叶…
南斗星君是何许人也?
是历经数个元会倾轧存活下来的,就算老底裤被扒光了,体面也绝不能掉。
南斗星没看五位心腹,换上了一副熟络笑容:“长庚道友言重了,您是咱们天庭的老资历,您的邀请,谁敢不从?这不,方才在宫里,给他们五位发了传音,说要来道友府上坐坐,他们一听是道友这儿有好茶,那是争相着要来啊,反倒比我这做主官的还跑得快些。”
太白金星听完,故作惊讶挑了挑眉毛:“哦?是嘛?那可太好了!”
南斗星君抚须而笑,面不改色:“巧了不是?”
“哈哈哈哈,确实是巧!”
两位大罗金仙隔着一张茶几,相视大笑。
笑声爽朗通透,听不出半点刀光剑影。
陈微走到太白金星下首的位子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他算是开了眼了,这就是顶级仙家权枢的交锋,要是换作下界的那些妖王草寇,遇着手下被一锅端了,早就亮法宝掀桌子拼命了。
但在天庭,到了南斗和太白的级别,哪怕彼此手里都捏着能让对方万劫不复的刀子,桌面上也得和和气气论巧合,讲体面。
南斗星君心里门儿清。
这五个货肯定是被太白金星捏住命门死穴,才被提溜了过来。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绝不能露出败象。
捏着鼻子顺太白金星的话往下接,这就叫输阵不输势。
陈微端起茶壶,给两位老星君各自续上热水,不发一言。
他是个绝佳的看客,也是随时准备递刀子的刽子手。
......
笑声渐歇。
茶过三巡,水汽氤氲。
南斗星君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收敛,既然面子已经铺平了,该来的硬菜躲不掉,索性主动出击。
“不知长庚道友今日费心请我们来,所为何事啊?”南斗星君语气平稳,“可是下界又出了什么难办的差事,需要南斗宫出力的?”
太白金星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面上的浮叶:“清泉呐,你是稽查院院长楚,来给诸位星君说说。”
“是。”
陈微站起身,冲着诸位星君恭敬拱了拱手:“启禀星君。近日,稽查院例行巡查下界,在两界山以西的黑风山地界,查出了一些不太合仙家法度的乱象。”
“有座观音禅院的住持勾结附近山头的巨妖,霸占灵矿,私自截留天庭香火功德。不仅如此,当地的仙篆土地被其逼迫,就连两界山土地总管马行空,也遭了他们的毒手,陨落在土地庙之中。”
“不过,好在天网恢恢。”
“下官顺藤摸瓜,拿住了这桩案子的一个关键从犯,此人暗中替那住持平账、输送功德,充当保护伞,这厮名字,叫周览。”
陈微点到即止,极其克制。
他只抛出了周览的名字,却没有顺势牵扯出周览背后的神仙——天府星。
话音刚落。
砰!
南斗星君一拍茶几,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霍然起身,做出一副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的模样,大声喝道:“清泉,你做得好!做得对!三界朗朗乾坤,天地自有正气!岂能容忍这等恶徒欺负弱小,查出一个,就该严惩一个,绝不姑息!”
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若是不知内情的,还真以为南斗星君是天庭道德的楷模、反贪先锋。
天府星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他听到南斗星君说严惩不贷,吓得连气都不敢喘,恨不得把脸都浸在茶杯里。
这事弄不好,得下凡去历劫。
陈微看着南斗星君的表演,面上依旧挂着恭敬的浅笑,心里却对这位大罗金仙的手腕钦佩不已。
不愧是老玩家。
借着由头抢占道德高地,先把调子定高,让稽查院挑不出理来。
陈微不慌不忙,恰到好处微微皱眉,装出一副请教的模样补了一句:“只是,下官查阅天庭仙篆名录时发现,周览的编制似乎不在别处,正是在天府星座下?”
此话一出,天府星脸色微变。
还没等太白金星和陈微有进一步的动作,南斗星君的反应快如闪电,猛转过头,一指正捧着茶杯装死的天府星,厉声怒喝:
“天府!
“抬起头来,说!”
天府星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中的茶杯险些掉在地上。
他慌忙站起身。
南斗星君不给天府星开口的机会,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是不是你殿里的仙官,又瞒着你,偷偷跑下界去作威作福了?!本官跟你说过多少次!强调过多少次!要好好管教手下,莫要让他们仗着名头惹是生非!”
“你看看你!
“御下不严,用人不明!现在惹出这等祸事,你呀你,你让本官说你什么好!”
陈微站在一旁,眼皮微垂。
高,实在是高。
这哪里是骂人?
分明是弃卒保车和强行定性。
南斗星君一通连珠炮似的怒骂,表面上是当着太白金星的面痛斥手下,实际上,是赶在稽查院拿出确凿证据定罪之前,先一步帮天府星把罪名给开脱了。
一句瞒着偷跑下界,降级成天府星御下不严。
把所有的黑锅,都死死扣在周览头上。
这是在划红线,仙死账消,最多处分天府星一个失察之过。
天府星也是在官场里混成了精的,立刻心领神会:“星君息怒!星君明鉴!下官有罪!是下官失察!那周览平日里在殿内看着老实本分,谁曾想他竟然敢私下凡间,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下官愿领责罚!”
上下级配合得天衣无缝,转眼间就替手下把事儿掩盖了。
南斗星君骂完,转头看向太白金星,叹了口气:“长庚道友见笑了。手底下的人不争气,让道友看了笑话,清泉呐,这案子既然查清了是周览,你们稽查院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老朽绝不护短,至于天府御下不严,本官自会向大天尊请罪。”
话说到这份上,似乎一切都已盖棺定论。
南斗宫虽然折了面子,但也成功全身而退。
然而。
坐在主位上的太白金星,连姿势都没换过。
老星君慢悠悠拿起茶盖,在杯沿上刮了刮:“道友啊,动怒伤身,此事,也不全怪天府嘛。毕竟,稽查院那边,还没彻底查清楚。”
“这周览,到底是不是偷跑下去的,现在还是两说呢。”
“万一,不是呢?哈哈哈…”
太白金星既然摆下了鸿门茶局,自然不打算只听几句场面话就收兵。
面子能给。
但前提是,利益要拿够,南斗星君还要笑着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