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奋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夜。
那条短信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脑子,拔不出来。他反反复复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听说你跟老夫子有过节”“我有办法帮你对付他”“城北废弃图书馆”“一个想帮你的人”。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诱惑力,像蛇在伊甸园里对夏娃说的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陷阱。他四十八岁了,不是十八岁,不会因为一条来历不明的短信就跑去见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知道这可能是老夫子的对手设的局,可能是想利用他对付老夫子,可能是想把他当枪使。他知道,他都知逍。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就像一个人知道吸烟会得肺癌,但还是会吸;知道喝酒会伤肝,但还是会喝。知道是理智,做是欲望,理智和欲望打架的时候,赢的往往是欲望。
因为他想知道老夫子的秘密。他太想知道了。这种想知道的欲望,已经超出了好奇心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病态的、近乎偏执的渴望,像毒瘾,像酒瘾,像一种无法戒断的精神依赖。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老夫子使用超能力的画面——搬沙发、找眼镜、阻止爆炸、挡住洪水。他反复地看这些画面,像看一部反复重播的电影,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看不明白。他不明白老夫子是怎么做到的,不明白那些能力是从哪里来的,不明白为什么是老夫子而不是他。
他想知道。他必须知道。如果不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凌晨三点,秦奋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短了,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眼白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这张脸他看了四十八年,从来没有觉得陌生,但现在他觉得陌生了。镜子里的人不像秦奋,像一个被什么东西附了体的躯壳,眼睛里有不属于他的光,一种阴暗的、灼热的、像火焰又像毒蛇的光。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问了一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但秦奋知道答案。他想要的不只是老夫子的秘密,他想要的是老夫子的人生。老夫子以前不如他,什么都比不上他——没他有文化,没他有本事,没他有钱。但老夫子觉醒了,有了超能力,变成了“特殊”的人,而他秦奋,还是那个普通的、平庸的、没有任何超能力的秦奋。他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这辈子都在赢,他不能输给老夫子。绝对不能。
秦奋关上水龙头,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城北废弃图书馆。我去。”
发完短信,他关了手机,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奇怪的是,他很快就睡着了,而且一夜无梦,睡得很沉,像一个死刑犯在执行前夜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恐惧和挣扎,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秦奋出门了。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没带任何东西——没带包,没带手机(出门前把手机关了机,扔在了沙发上),没带钱包,只带了一串钥匙和几十块零钱。他不想留下任何痕迹,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他去过哪里、见过谁。
公交车很挤,他站在车厢中间,左手拉着吊环,右手插在口袋里,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摇摆。车上的人很多,有说有笑的,有打电话的,有刷手机的,有打瞌睡的。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知道他要去做一件可能会毁掉他一生的事。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隐形人,走在人群中,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这辈子一直在被人看到——在运动会上被观众看到,在单位里被领导看到,在小区里被邻居看到。他习惯了被人注视,习惯了成为焦点,习惯了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掌声。现在他突然变成了一个隐形人,一个没人注意的、普通的、平庸的隐形人。他讨厌这种感觉,但又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不用再演了,不用再装了,不用再维持那个“成功人士”的形象了。他只是秦奋,一个普通的、有病的人。
公交车到站了。秦奋下车,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了城北废弃图书馆。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破了洞,大门虚掩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门口的空地上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可能是老鼠,可能是蛇。秦奋站在门口,看着这栋破败的建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这地方太偏僻了,太荒凉了,太像一个会发生坏事的地方了。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的几缕光,照在地板上,形成一块块不规则的亮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是有人在跟着他走。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深处。
没有人回答。
秦奋站在大厅中间,环顾四周。书架东倒西歪,书散落了一地,纸张发黄发脆,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天花板上的灯掉了一半,剩下的几盏歪歪斜斜地挂着,像吊死鬼的舌头。墙角有蜘蛛网,网上粘着几只干死的苍蝇,翅膀还在,但身体已经风干了,像琥珀里的标本。
他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人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耍了,也许那条短信只是一个恶作剧,也许根本没有人会来,也许他在这里站一天也不会见到任何人。他转身准备走,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奋。”
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像隔着一层铁皮在说话。秦奋猛地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大厅的另一头,背对着光,看不清脸。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风衣很长,一直到脚踝,帽子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身材中等,不胖不瘦,站姿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不弯的树。
“你是谁?”秦奋的声音有些发抖。
“一个想帮你的人。”那人慢慢走近,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你想知道老夫子的秘密,对不对?”
秦奋的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你能告诉我?”
“能。”那人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帽檐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对付他。”那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夫子不该拥有那些能力。那些能力不属于他。我要把能力收回来,但我不能直接出手,需要有人帮我在‘下面’做事。”
秦奋的心脏狂跳。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知道这是一个圈套,知道他应该转身就走,离开这里,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动。因为那人的话击中了他最深的欲望——帮我对付老夫子。如果他答应了,他就能参与其中,就能近距离地接触那些超能力,也许,只是也许,他也能获得那些能力。
“你想要我做什么?”秦奋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秦奋。秦奋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个U盘,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磨砂表面,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把这个插到老夫子家的电脑上。”那人说,“里面有程序,可以监控他的系统活动,获取他的能力数据。只要拿到数据,我就能找到系统的漏洞,收回他的能力。”
秦奋握着U盘,手在发抖。这个小小的、冰凉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东西,握在手心里,像一颗炸弹的遥控器。他知道,一旦他插上这个U盘,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会成为一个叛徒,一个出卖邻居的叛徒,一个帮助外人伤害朋友的叛徒。但他又想起了老夫子的超能力,想起了那些他做梦都想拥有的力量,想起了老夫子挡住洪水时那堵七米高的水墙——如果他能拥有那种力量,他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他不会再是普通的秦奋,他会是特殊的、强大的、无所不能的秦奋。
“你考虑一下。”那人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想好了,就把U盘插上。老夫子家的电脑,你应该知道怎么进去。”
说完,那人转身走了。风衣的下摆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弧,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什么都没留下。
秦奋站在原地,手里攥着U盘,站了很久。
下午四点,秦奋回到了小区。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七号楼。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灯亮着——老夫子在家。他能听到老夫子在屋里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搬什么东西。还有猫叫声,细细的,软软的,好几只,像是在开一场小型音乐会。
秦奋攥着U盘的手心全是汗。U盘被他握得发热了,塑料外壳上沾满了手汗,滑腻腻的。他在楼下站了大概十分钟,心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声音说:“你不能这么做。老夫子救过你,他本可以报警抓你,但他没有。他是你的恩人。你不能恩将仇报。”另一个声音说:“他救你是因为他可怜你。他觉得你是个病人,是个废物,是个不值得报警的可怜虫。你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你甘心吗?你甘心被他看不起吗?”
两个声音吵了很久,谁也不让谁。秦奋的头要炸了。
就在这时候,老夫子家的门开了。老夫子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穿着那件旧T恤,踩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他看到秦奋站在楼下,愣了一下。
“秦奋?你怎么在这里?”
秦奋把U盘攥得更紧了,手指关节发白。“我……路过。想去超市买点东西。”
“哦。”老夫子点点头,把垃圾扔进楼门口的垃圾桶里,“那你去吧。超市七点关门,别去太晚。”
“好。”秦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重,像是在泥沼里跋涉。他能感觉到老夫子的目光在他的后背上,那种平静的、带着一点点关切的目光,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他的心。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已经被他握得发烫了,外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是他握裂的还是本来就有。他把U盘装进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没有去超市。他回家了,关上门,反锁,拉上窗帘,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机的待机红灯。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在想,如果老夫子知道他想做什么,会怎么看他?还会用那种平静的、关切的眼神看他吗?还会对他说“去看心理医生”吗?还会在炸弹事件后不报警、不追究、不怪罪吗?
不会了。一定不会了。因为背叛是世界上最不可原谅的事。杀人可以被原谅,放火可以被原谅,但背叛不行。因为背叛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情势所迫,而是一个人在清醒的、理智的、完全自主的情况下,做出的最恶意的选择。
秦奋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沙发扶手上,一滴一滴的,像计时器。
他不想背叛老夫子。但他更不想一辈子活在“我不如他”的阴影里。
他该怎么办?
(第25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