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蕾西娅看见那个凡人重新提起了剑。
把自己点燃。
那具身体里的魔力之海正在燃烧，魔力回路被她强行推到崩溃边缘，连灵魂都像被丢进熔炉里的铁胚，发出濒临断裂的尖啸。
阿蕾西娅金色重瞳微微收缩。
愚蠢。
凡人的生命本就短暂，竟还要用这种方式压榨最后一点余烬。
她掌心的金色光轮彻底成型。
只需要一击。
这个亵渎羽毛、窃取神性、以凡躯触碰天使领域的女人，就会被圣光碾成灰烬。
可下一瞬，艾拉消失了。
焦土炸开。
一道金红残影撕裂圣光，几乎贴着地面冲到她面前。
斩神剑逆势上挑，剑锋擦着金色光轮边缘切入，硬生生将那枚尚未完全释放的光轮劈偏。
轰！
光轮斜射出去，在远处炸出一片金色火海。
阿蕾西娅右手一震，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剑锋没有停。
艾拉整个人贴进她的攻击半径，右脚踏碎焦土，腰身旋转，斩神剑带着燃烧魔力的赤红光焰横切而来。
这一剑直取她的腰腹。
阿蕾西娅右翼下压。
铛——！
翼骨与剑锋碰撞，金色火花炸成一圈刺目的圆环。
艾拉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卸力。
那一瞬间，对方的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溅起。
可艾拉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借着翼骨反震的力量，拼着手臂变形的代价，身体硬生生贴近半步，肩膀撞进圣光灼烧最浓的位置，斩神剑从下方翻转，刺向阿蕾西娅断翼根部。
阿蕾西娅眉心皱起。
她左翼横扫。
翼骨劈中艾拉肩头。
正常情况下，这一击足以把凡人的肩膀连同半截胸骨一并劈碎。
可艾拉没有躲。
她甚至连侧身都没有。
她直接硬吃下了这一击。
羽翼完全命中，而她借着那股力量，整个人高速旋转，强行贴进阿蕾西娅身侧，斩神剑借旋转之势金光暴涨，剑尖狠狠砍伤右翼羽根旧伤。
噗嗤！
剑锋没入半寸。
金色血液飞溅。
阿蕾西娅重瞳骤冷。
“放肆。”
神圣脉冲从她体内炸开。
金色光潮近距离轰在艾拉身上。
艾拉身上最后几片轻甲当场碎裂，红色劲装被圣光烧得焦黑翻卷，皮肤表面裂开一道道细小血口。
可她没有被立即轰飞。
她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牙关死死咬住，竟然顶着神圣脉冲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又一步。
金色血液顺着破开的圣洁衣甲流下。
阿蕾西娅第一次在战斗中感到了一种不适。
一种极其荒谬的违和感。
这个凡人不想活了。
之前她还会格挡，会侧闪，会利用速度拉开距离重新组织进攻。
哪怕拼命，也仍旧有战斗本能里的求生欲。
可现在没有了。
她不防守。
不闪避。
不保留后手。
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
每一次靠近，都是拿自己的血肉去换她身上的一道伤口。
她想死。
而且想在死之前，拉自己垫背。
有病！
阿蕾西娅四翼猛然展开，圣光在羽骨间压缩成锋利的刃。
右翼拍下。
艾拉硬吃。
骨裂声混在圣光炸响里。
她的身体被拍得向侧面旋转，却顺势把斩神剑砍向阿蕾西娅腰部伤口。
阿蕾西娅掌心反扣，近距离发动第二次脉冲。
轰！
圣光几乎贴着艾拉胸口炸开。
艾拉全身皮肤崩裂，血雾被圣光蒸干，整个人像从金色火焰中走出来的破碎雕像。
可她不避不闪，仍然往前。
一步。
半步。
剑锋拔出。
剑尖从阿蕾西娅脸庞前划过。
一道血线，在天使左颊绽开。
阿蕾西娅的重瞳彻底冷了下来。
她不再给艾拉继续贴身的机会。
左翼虚晃，右翼横扫。
这一击不是斩杀，而是擒拿。
翼骨绕过斩神剑的攻击角度，像金色锁链一样扣住艾拉的左臂。
擒住你了。
先废你一臂。
阿蕾西娅猛地发力。
咔嚓！
艾拉的左臂从肘部以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折了下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到让战场都仿佛静了一瞬。
断骨刺破皮肤。
鲜血从手肘处喷出。
可艾拉没管，也没停。
她甚至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被翼骨扭断左臂的同时，艾拉把整个身体顺着那股力量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用自己被废掉的一条手臂，换来了一个近乎不可能出现的切入角度。
右手握剑。
斩神剑借着旋转的离心力，划出一道极致璀璨的金色弧光。
从阿蕾西娅左侧肋下，一路切向右侧锁骨。
噗嗤——！
剑锋完整切中胸口。
圣洁衣甲被斩开。
神圣皮肤被撕裂。
金色血液喷涌而出，洒在焦黑大地上，灼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孔洞。
阿蕾西娅身体猛地一僵。
痛。
真正意义上的痛。
不是核爆烧穿容器的钝痛，也不是黑骑士长用死亡规则侵蚀护盾的压迫，而是被同源圣光切开身体、被一剑斩入胸腔的清晰剧痛。
她踉跄后退。
四翼全部展开，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金色重瞳中第一次出现剧烈波动，眼角甚至无法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胸口从左到右裂开一道深长伤口。
金色血液不断涌出。
斩神剑残留的神圣锋芒还在伤口边缘游走，阻止圣光快速修复。
这是自降临以来，她受到的最重的伤。
甚至有那么一瞬，阿蕾西娅产生了一个荒谬到近乎亵渎自身位阶的念头。
自己会不会输？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她强行碾碎。
天使怎么可能输给凡人。
可胸口的疼痛是真实的。
金色血液也是真实的。
那个凡人，确实站在她面前，用一条断臂，换来了足以重创天使的一剑。
艾拉落地时，身体晃了一下。
她左臂垂在身侧，肘部以下几乎失去形状，断骨穿出皮肤，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下。
她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臂。
她不能低头。
以自己现在的伤势，一旦低头，她可能就再也撑不住。
艾拉的左眼闭着。
血从额角流下，糊住半边脸，视神经已经受损。
但另一只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阿蕾西娅。
那只眼睛里，没有生存，没有恐惧，也没有半点后悔。
只有杀意。
艾拉用右手把斩神剑换了个握法。
反握。
那是体力彻底透支后，为了防止剑从手中脱落，强行把最后一点力量锁在手腕和剑柄上的握法。
她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
……
阿蕾西娅胸口金光流转，
伤口一点点收束。
很慢。
比她预想中慢得多。
斩神剑留下的锋芒像跗骨之蛆，阻碍着圣光复原。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仍在渗血的伤口，又抬头看向那个只剩一只手、一只眼、浑身是血，体力完全透支，却仍旧站着的凡人。
金色重瞳中的怒意渐渐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凡人身上产生过的情绪。
敬意。
虽然有些荒谬。
可真实。
天使不会赞美凡人。
在天使的认知里，凡人是蝼蚁，是提供信仰之力的原材料，是圈养起来的牲口，是被神明允许存在才得以呼吸的尘埃。
可此刻，阿蕾西娅竟然不得不承认。
眼前这只蝼蚁，确实伤了她。
而且伤得很重。
阿蕾西娅缓缓开口。
千万声部的合声第一次不再像宣判，而像陈述。
“数万年……”
“你是唯一让我重伤的凡人。”
艾拉没有回应。
她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血一滴一滴砸进焦土。
阿蕾西娅看着她。
“你已经到极限了。”
“到此为止吧。”
“再打下去没有意义。”
“你是我见过的……最强凡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连阿蕾西娅自己都觉得陌生。
可她没有收回。
她确实这么认为。
“我很欣赏你。”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破例，帮你成为半神。”
“跟我去往上界。”
“一起追随女神大人。”
圣光在她身后缓缓流淌。
那不是诱骗。
至少在阿蕾西娅看来不是。
这是恩赐。
这是凡人永远不配奢求的上升阶梯。
她给了这个凡人一个超越尘土、摆脱死亡、接近神明的机会。
战场的风从两人之间刮过。
焦土上，艾拉低着头。
她似乎连抬头都费力。
阿蕾西娅等着她跪下。
或者至少，等着她开口。
然而，下一刻，
艾拉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极淡、极冷、极不屑的弧度。
然后，她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啪。
血沫落在焦土上。
没有一句话。
却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阿蕾西娅沉默了。
胸口残留的疼痛仍在蔓延。
她看着那个摇摇欲坠却仍旧握剑的凡人，
金色重瞳中的敬意一点点变淡，
最后只剩下一丝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