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辞是被电话吵醒的。
早上七点,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得像得了癫痫。他眯着眼摸过来,看到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海城本地。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请问是苏辞苏先生吗?”对方是个年轻女人,声音礼貌但带着一种职业化的冰冷。
“是我。”
“您好,我是星耀传媒的经纪人陈思涵。打扰您了,有件事想跟您沟通一下。昨晚您在麦兜直播间刷的专属礼物引起了我们公司的注意。我们旗下有一位艺人,认为麦兜的原创歌曲涉嫌抄袭,已经整理了相关证据,准备今天上午十点发布声明。”
苏辞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抄袭?”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的。我们的艺人洛神,上个月发布的新歌《晴空》,与麦兜昨晚在直播间演唱的未命名原创歌曲在旋律上有七处相似。我们已经做了专业的乐谱比对,证据很充分。”陈思涵顿了顿,“当然,在发布声明之前,我们想先跟您沟通一下。毕竟您在麦兜身上投入了不少,如果声明发出后对您造成损失,我们表示遗憾。”
苏辞听出了这段话的潜台词。
这不是沟通,是通知。甚至不是通知,是警告。意思是——你的小主播要完了,你最好现在就撤,别跟着一起翻车。
“你们做了乐谱比对?”苏辞问。
“是的,非常专业。”
“那你们有没有比对一下时间戳?”苏辞的声音依然平静,“麦兜这首歌的创作时间线是三个月前,有录制的小样为证。洛神的歌上个月才发布。如果真要论抄袭,谁抄谁还不一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陈思涵显然没想到苏辞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略微变了,从冰冷变成了一种带着压力的温和:“苏先生,您可能不太了解这个行业的规则。时间戳不代表什么,小样也可以后补。我们洛神是星耀传媒的头部艺人,背后有整个法务团队。如果这件事闹大了,麦兜一个没有签约的小主播,是扛不住的。”
苏辞听完这句话,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冷的、很久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笑。那种笑容曾经出现在五年前的手术室里,当他对抗整个科室的权威、坚持要用一种全新的术式挽救一个被判了死刑的病人时,他也是这样笑的。
“陈小姐,”苏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电话那头,“你刚才说的话,我录下来了。你代表星耀传媒,用头部艺人的法务团队威胁一个没有签约的小主播。这段话如果放到网上,你觉得对洛神和星耀传媒的影响是什么?”
陈思涵呼吸一滞。
“我……我不是威胁的意思,苏先生您误会了——”
“我有没有误会不重要。”苏辞打断了她,“重要的是,你回去告诉洛神和你们公司,这件事我不追究。但如果你们的声明发出来,我不保证事情会按照你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他挂了电话。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苏辞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点进了麦兜的直播间回放。
他找到了昨晚麦兜唱那首歌的片段。她唱之前说了一句话:“这首歌是我三个月前写的,那时候我刚搬到现在这个工作室,晚上睡不着,就写了这首歌。写给未来的自己,也写给……嗯,写给以后会遇到的人。”
苏辞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他打开了和麦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你那首歌的小样还在吗?”
麦兜秒回:“在的!我录了好几版呢,你要听吗?”
“要。所有版本,带时间戳的。”
麦兜发来一个问号,但没有多问。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发来了一个压缩包,里面有五个音频文件,最早的一个创建时间是三个月前。文件名很随意,叫“新歌1版”“新歌2版”一直到“新歌5版”,最后一个文件名改了,叫“送给苏辞哥哥的版本”。
苏辞看着那个文件名,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他把所有文件都存了下来,然后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是打给周远山的。苏辞问他认不认识靠谱的律师,周远山想了半天,说有个远房亲戚在海城开了个小律所,虽然不是什么大律所,但人靠谱。苏辞要了联系方式,直接打了过去。
律师姓方,四十多岁,声音里带着一种常年跟合同打交道的谨慎。苏辞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方律师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苏辞意外的话。
“苏先生,这种案子其实很简单。谁先创作谁有理,时间戳是最有力的证据。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对方的重点可能不在官司上。他们知道打官司打不赢,所以他们的策略是‘造势’。声明一发,网上先入为主,就算后来澄清了,伤害已经造成了。很多人只看到‘抄袭’两个字,不会去看后面的澄清。”
苏辞听完,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到了。
这就是星耀传媒的真正意图。他们不在乎官司输赢,在乎的是麦兜的名声。哪怕最后证明没有抄袭,只要“麦兜抄袭”这四个字在热搜上挂一天,麦兜这个刚有点起色的小主播就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方律师,”苏辞睁开眼睛,“如果我在他们的声明发出之前,先发制人呢?”
“什么意思?”
“我把麦兜的创作时间线公之于众,提前抢占舆论阵地。”
方律师沉吟了一下:“可以,但你需要一个有影响力的发布渠道。你个人的社交账号没什么粉丝,发出去没人看。如果能找到一个有公信力的音乐人或者媒体来背书,效果会好很多。”
苏辞挂了电话,翻开通讯录,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这个名字他已经五年没有联系过了。
陆天明,国内顶级音乐制作人,格莱美奖评委,被称为“华语乐坛的金手指”。五年前,苏辞还在医科大学的时候,曾经在急诊室里救过陆天明的命——陆天明突发急性心肌梗死,被送进海城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值班医生判断失误,是苏辞及时发现并纠正了诊断,抢在黄金时间内做了急诊介入手术。
手术之后,陆天明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小苏,你救了我的命,这辈子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开口就行。”
苏辞当时笑了笑,说:“陆老师,您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五年了,他没开过口。
苏辞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苏辞?”陆天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的惊喜,“小子,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我这些年给你发了多少消息你都不回,我还以为你从地球上消失了!”
苏辞听着这个五年前熟悉的声音,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陆老师,打扰了。”他说,“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陆天明听完苏辞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辞心头一热的话:“你救过我的命,这点事算什么?那姑娘的歌你发给我,我今晚之前给你出一份专业的鉴定报告。我在微博上有八百多万粉丝,报告一发,我看谁敢说你朋友抄袭。”
苏辞握着手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陆老师。”
“谢什么谢?”陆天明笑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苏辞,我这些年一直在找你。我知道你退学了,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退学。你不说,我不问。但我告诉你,不管你现在在做什么,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那个姑娘能让你开口找我帮忙,说明她对你很重要。你愿意为她开这个口,我为你办这件事,值了。”
挂了电话,苏辞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点开麦兜的聊天框,看到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苏辞哥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苏辞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女孩,自己被人污蔑抄袭,一个人在直播间里被骂了一整晚,哭得妆都花了,却在发现他可能遇到麻烦的时候,第一时间说“别一个人扛着”。
他没有回那条消息,而是直接拨了语音通话。
麦兜接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点点的担忧:“苏辞哥哥?怎么了?”
“麦兜,你听我说。”苏辞的声音很平静,“今天可能会有一些关于你的不好的新闻出来。但你不要怕,不要看评论,不要回应任何人。一切交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麦兜说了一句让苏辞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苏辞哥哥,我不怕。”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我知道你在。”
苏辞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他和麦兜认识的第四天。
四天。
有些人认识四年,也不过是点赞之交。而有些人只用了四天,就可以让另一个人说出“因为我知道你在”这种话。
“麦兜。”他说。
“嗯?”
“你信我吗?”
“信。”麦兜的回答快得像条件反射,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苏辞笑了。
“那就好。”他说,“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正常直播。唱你的歌,讲你的冷笑话,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好。”麦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苏辞哥哥,你今天还来看我直播吗?”
“看。”
“一直看?”
苏辞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嗯。”
挂掉电话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星耀传媒计划的声明发布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十三分钟。
苏辞打开系统面板,找到“神豪特权·四级”里的一个隐藏功能——全站通告。这个功能可以在平台所有直播间同时弹出一条置顶消息,持续时间三十秒,强制所有用户可见。
他点开那个功能,开始编辑内容。
他不是要跟星耀传媒打舆论战。
他是要让所有人知道,麦兜不是一个人。
窗外,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但苏辞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麦兜的头像——她今天换了一张新头像,是一张自拍,对着镜头比着那个拇指交叉的心,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对着那个笑容,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今天也会是晴天。
因为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