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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五块钱的家当

    天刚蒙蒙亮,林生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隔壁房间的门,苏皖靠在床头上睡着了,怀里还搂着念念。

    念念的额头已经不烫了,小脸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呼吸也平稳了。

    林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身上那件军大衣脱下来,轻轻盖在苏皖身上。

    苏皖动了动,没醒。

    他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厂区的巷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

    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包子笼上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

    林生摸了摸兜里那几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

    他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户人家门口,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王婶,是我,林生。”

    门开了,王婶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看见林生,愣了一下,问:“林生?这么早,出啥事了?”

    “王婶,我想跟您借点钱。”

    王婶的表情变了。

    她上下打量了林生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借多少?”

    “二十块。”

    王婶的眉头皱起来了。

    二十块在1988年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林生,你借钱干啥?”王婶的语气带着一丝警惕,“是不是又去打牌了?”

    林生看着王婶的眼睛,说:“念念病了,我要给她买药。”

    王婶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林生借钱是为了念念。

    “苏皖呢?”

    “苏皖在家看孩子。”

    王婶沉默了几秒钟,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攥着几张纸币,递过来。

    “二十块,你拿着。”王婶说,“林生,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苏皖是个好媳妇,念念是个好孩子,你别再作践她们了。”

    林生接过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婶,我知道。”他说,“以后不会了。”

    王婶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林生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林生借钱的时候,眼神是飘的,说话是虚的。

    今天他站在这里,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眼神稳得像块石头。

    “去吧去吧。”王婶摆摆手,“赶紧给孩子买药去。”

    林生道了谢,转身走了。

    他没去买药。

    念念的药昨晚已经买了。

    他攥着那二十块钱,加上兜里剩下的四块二毛钱,一共二十四块二毛。

    他要拿这二十四块二毛,去赚他重生后的第一桶金。

    他记得很清楚,今天是1988年12月18日。

    三天后,12月21日,会有一列从南方开来的火车,拉着一批电子表和计算器停在火车站。

    这批货是南方一个工厂抵债运过来的,没人识货,价格低得离谱。

    上一世,这批货被几个倒爷分了,转手就赚了五倍的差价。

    这一世,他要抢先一步。

    他先去了一趟火车站,摸清了站台的位置,又去了趟货运站,打听清楚了那批货到达的时间。

    一切跟他的记忆吻合。

    做完这些,他回到厂区,去了菜市场。

    苏皖以前每天都要来这个菜市场买菜,为了省钱,她总是等到快收摊的时候来,捡别人挑剩下的菜。

    林生走到一个菜摊前,蹲下来。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收拾摊子。

    看见林生蹲在那儿,她没好气地说:“林生,又来买菜?你媳妇昨天欠我的五毛钱还没还呢。”

    林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欠您的五毛,再多拿五毛钱的菜。”

    摊主愣了一下,接过钱,麻利地给他装了一袋子菜。

    林生提着菜回家的时候,苏皖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边,正在给念念穿衣服。

    看见林生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子菜,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哪来的钱?”苏皖问。

    “跟王婶借的。”林生把菜放在桌上,“念念怎么样了?”

    “退烧了。”苏皖低着头给念念扣扣子,“你不用买菜的,我一会儿去买就行。”

    林生没接话,转身去厨房了。

    苏皖听见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愣了一下,赶紧穿好念念的衣服,走过去看。

    厨房里,林生正在生火。

    他蹲在灶台前,用火柴点着报纸,塞进灶膛里,又添了几根柴火。动作

    不太熟练,但很认真。

    苏皖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去做饭?”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嗯。”林生头也没抬,“你照顾念念,今天我来做饭。”

    苏皖张了张嘴,想说“你做的饭能吃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抱着念念回了屋,心里乱糟糟的。

    林生变了。

    从昨晚开始,他就变了。

    但他真的变了吗?还是又是三分钟热度?

    她不敢信。

    以前她也信过。

    林生每次输了钱、闯了祸、被人瞧不起了,回来就会对她好两天。

    给她倒水、哄念念、说好听的话。

    但过不了三天,他又会变回那个暴躁、懒惰、一事无成的林生。

    苏皖坐在床边,搂着念念,眼眶又红了。

    她不是不想信他。

    她是不敢再信了。

    “妈妈,你别哭。”念念伸出小手,擦她脸上的眼泪,“念念不发烧了,念念好了。”

    苏皖把念念搂紧了:“妈妈没哭,妈妈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然后是葱花爆锅的香味。

    苏皖吸了吸鼻子,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好久好久没有在早上闻到过炒菜的香味了。

    以前的林生,每天早上睡到日上三竿,别说做饭了,连口水都要她端到床边。

    念念在苏皖怀里扭了扭,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苏皖擦了擦眼泪:“马上就好,爸爸在做饭。”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说:“爸爸会做饭吗?”

    苏皖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时候林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进来了。

    “来,念念吃饭。”他把面条放在桌上,蹲下来看着念念,“爸爸给你做了鸡蛋面,吃了就好了。”

    念念看着碗里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葱花。

    她咽了咽口水,抬头看苏皖。

    苏皖点了点头。

    念念拿起筷子,笨拙地夹了一根面条,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

    苏皖愣住了。

    她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林生。

    林生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他昨晚肯定没睡。

    “你也吃。”林生把另一碗面推到她面前,“趁热。”

    苏皖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条煮得有点过了,有点软,盐放得也有点多。

    但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面好吃。

    是因为这是林生第一次给她做饭。

    结婚三年了,他第一次。

    林生看着她掉眼泪,没说话。

    他转身出去,端了自己那碗面,蹲在门口吃。

    三个人都没说话,只有念念吃面的声音。

    吃完饭,林生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了,然后对苏皖说:“我出去一趟,下午回来。”

    苏皖问:“去哪?”

    林生想了想,说:“去火车站,看看有没有活干。”

    苏皖没再问了。

    她看着林生出门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今天的背影,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林生走路是塌着肩膀的,像一摊烂泥。今天他走得笔直,步子也快。

    林生去了火车站。

    他找了块纸板,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家电维修,上门服务。”

    然后他把纸板往怀里一抱,蹲在火车站的出站口,等着。

    他知道,今天下午会有一趟从省城来的火车,车上下来的人里,有纺织厂的几个领导。

    他们要去省城开会回来,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

    林生蹲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腿麻了,他站起来跺跺脚,又蹲下去。

    中午他没吃饭,兜里的钱要留着,一分都不能乱花。

    下午两点多,火车到了。

    出站口的人流涌出来,林生一眼就看到了那几个厂领导。

    他站起来,把纸板举起来,迎着他们走过去。

    “张厂长,李书记,王主任。”他一一点头打招呼。

    几个人停下来,看着他,又看着他手里举的纸板,表情都有点微妙。

    “林生?”张厂长皱了皱眉,“你在这儿干什么?”

    “张厂长,我开了个家电维修店,以后家里电视、收音机坏了,找我,上门服务,价格公道。”

    张厂长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行,知道了。”

    他没多说什么,带着几个人走了。

    林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把纸板收了起来。

    他知道,张厂长不会找他修电视。

    厂里谁都知道林生是个什么人——懒、穷、不靠谱,谁会把家里的电器交给他?

    但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接单的。

    他是来让这些人知道,林生开始做事了。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

    他要让所有人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以前那个林生从脑子里擦掉。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皖做好了饭,在等他。

    念念坐在桌子旁边,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但没叫爸爸。

    林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念念:“念念,叫爸爸。”

    念念看了看苏皖,又看了看林生,小声叫了一句:“爸爸。”

    林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乖。”

    吃饭的时候,苏皖问他在火车站干什么了。

    林生说:“蹲点。”

    “蹲什么点?”

    “让厂里的人知道,我林生开始干活了。”

    苏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没再问了。

    晚上,念念睡着了。

    苏皖在厨房洗碗,林生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苏皖。”他叫她。

    苏皖没回头:“嗯。”

    “三天后,我要去火车站进一批货。”

    苏皖的手停了:“进货?进什么货?”

    “电子表,计算器。”

    苏皖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林生,你哪来的钱?你不会是又去借高利贷了吧?”

    “不是。”林生说,“王婶借了我二十块,我自己还有四块二。够了。”

    苏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你别瞎折腾了”,想说“你以前做什么都赔钱”,想说“咱们家经不起你再赔了”。

    但她看着林生的眼睛,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林生。”她说,声音有点抖,“你确定?”

    “我确定。”

    “赔了怎么办?”

    林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会赔。”

    苏皖没再说话了。

    她转过身,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洗碗水里。

    林生看见了,但他没走过去。

    他站在门口,在心里说:

    苏皖,你再信我一次。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输。

    窗外,月亮又圆了一些。

    林生重生回来的第一个白天,结束了。

    明天,他要去找赵铁军借钱。

    上一世,赵铁军拒绝了他,这一世,他不会再被拒绝了。

    因为这一世,他知道赵铁军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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