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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裂了纹的手机屏

    手机静静地躺在地上,屏幕朝上。昏黄的灯光下,那蛛网般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裂痕,显得格外清晰,每一道都扭曲、深刻,仿佛随时会让整个屏幕彻底碎裂。裂纹切割着锁屏壁纸——那是很久以前随手拍的一张城市夜景,灯火模糊地晕染在黑色的裂痕之后,支离破碎。

    陈默维持着弯腰捂脸的姿势,很久。久到手臂酸麻,久到房间里冰冷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母亲最后那几句话,像用冰锥刻在了他的耳膜上,反复回响:“明天晚上六点……四千块……弄不到……你就永远别再叫我妈。”

    最后的机会。最后的期限。最后的……亲情。

    他缓缓直起身,手掌从脸上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片死寂的空洞。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没有因为摔落而变得更碎,但手指抚过那些裂纹时,能感觉到细微的、扎手的凸起。

    四千块。明天晚上六点。

    现在的时间是……他按亮屏幕,裂纹让时间数字有些扭曲: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 deadline 还有不到二十一个小时。

    一百零三块五毛。工业园培训。一天八十。杯水车薪。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需要钱。需要立刻、马上能到手的四千块。合法的,非法的,任何途径。他脑子里像一台过载的、即将烧坏的机器,疯狂运转,搜索着一切可能弄到钱的方法。

    借钱?亲戚那边,母亲已经撕破脸借了一圈,他能借的,只会更少,更不可能。朋友同学?他翻遍通讯录,那些名字背后,是疏远,是客套,是各自的生活。四千块,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小数目,尤其借给他这样一个刚失业、前途未卜的人。开口,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网贷?他听说过那些 app,手续简单,放款快。但他更听说过那些可怕的利息,暴力催收,和还不清滚成雪球的债务。那是一个更深的、可能永远爬不出来的泥潭。而且,以他现在的状况,没有稳定工作,没有资产抵押,那些 app 能批给他四千块吗?恐怕连一千都难。

    信用卡套现?他只有一张额度五千的普通信用卡,平时很少用。但取现手续费和利息高得吓人,而且他下个月拿什么还?下个月的工作在哪里?下个月的房租在哪里?这同样是饮鸩止渴。

    去卖血?他记得城市某个角落好像有无偿献血点,但那是无偿的。正规卖血是违法的。黑市?他连门都摸不着,就算摸着了,他那点血,能值四千块吗?

    一个更阴暗、更危险的念头,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入他混乱的脑海。偷?抢?那些新闻里报道的,走投无路的人做出的极端选择……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让他浑身一激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不。不行。那是犯罪。是万劫不复。父亲要是知道了,恐怕会当场气死。母亲会更彻底地唾弃他。

    可是……父亲的命呢?

    两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一个冰冷地说:你还有选择吗?等你那点可怜的尊严和道德害死你爸,你一辈子都会活在悔恨和自责里,那比坐牢更可怕!另一个微弱却顽固的声音在挣扎:不行……不能那样……一旦踏出那一步,就真的完了,什么都完了……

    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着头皮,试图用疼痛来压制脑子里那些疯狂翻腾的、令他恐惧的念头。但疼痛是清晰的,念头却更加汹涌。

    他解锁手机,手指有些颤抖。裂纹让屏幕触控有时不太灵敏,他点了好几次,才打开浏览器。他在搜索框里,迟疑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来钱快的方法”。

    搜索结果跳出来。五花八门,眼花缭乱。最上面几条是各种网贷 app 的广告,用诱人的字眼写着“极速到账”、“门槛低”、“免抵押”。下面是一些兼职网站的信息,刷单、打字员、游戏陪玩,日结几百,但大多需要押金或者有着明显的骗局痕迹。再往下翻,开始出现一些灰色的、语焉不详的帖子,提到“特殊渠道”、“短期借贷”、“不看征信”,但联系方式和具体内容都很模糊,透着危险的气息。

    他点开其中一个看起来相对“正规”一点的网贷 app 链接。页面跳转,要求下载。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下载。他退出来,又点开一个所谓的“私人借贷”论坛帖子。帖子内容很简单,只有一个QQ号,和一句“急用钱找我,额度大,放款快,手续简”。

    他看着那串数字,心脏砰砰直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复制”按钮近在咫尺。复制,打开QQ,添加,然后呢?对方会问什么?利息多少?拿什么抵押?还不上怎么办?

    他仿佛能看到屏幕后面,是一张贪婪而冷酷的脸,正等着他这样的猎物上钩。一旦联系,可能就是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他退出了浏览器。屏幕重新回到桌面。裂纹横亘在所有图标之上。

    他点开通讯录,无意识地向下滑动。名字一个个掠过,像墓碑上的铭文。最终,他的手指停在了“张伟”这个名字上。他的大学室友,毕业后进了本地一家国企,日子应该还算平稳。

    他盯着那个名字,指尖冰凉。点开,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张伟转发的一个搞笑视频,他回了个“哈哈”。往上翻,是更早的一些闲聊,关于工作,关于生活,平淡,琐碎,透着一种渐行渐远的疏离。

    他点开输入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打什么?

    “在吗?”

    “老张,最近怎么样?”

    “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我爸病了,急需一笔钱,能不能借我四千?我一定尽快还你……”

    每一个开场白,都让他感到难以启齿的羞耻和绝望。四千块,对张伟来说,也许不算太多,但也不是随手就能借出的小数目。他们会怎么想?惊讶?为难?怀疑?然后找各种理由推脱?或者,看在旧日情分上,勉强借个一千两千,还要叮嘱他“别告诉别人”、“我也不宽裕”?

    他甚至能想象出张伟回复时的措辞,那种小心翼翼的、充满距离感的“关心”,和最终或许有、或许没有的、打了折扣的“帮助”。

    而他,需要承受这一切。需要低声下气地解释,需要做出未必能实现的还款承诺,需要欠下一笔沉重的人情债,而这笔债,在对方心里,可能已经将他彻底定位成了一个“麻烦”和“需要保持距离”的人。

    值得吗?就算借到了,四千块,能彻底解决问题吗?父亲的病是个无底洞,这次四千,下次呢?下下次呢?

    这个念头让他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勇气,又迅速熄灭了。不,不行。他开不了这个口。不仅仅是因为自尊,更是因为,他看到了开口之后那条路的尽头,依然是绝望。

    他删掉了输入框里刚刚打出的几个字,退出了和张伟的对话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被他按亮。时间跳到了十点零三分。

    他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几步走到墙边,转身,再走回来。脚步沉重,拖沓。脑子里那两种声音的撕扯越来越激烈,几乎要将他扯成两半。

    违法?不违法?

    要脸?不要脸?

    父亲的命?自己的底线?

    他走到窗前,猛地推开那扇关不严的窗户。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城市的喧嚣和灰尘的味道。他趴在窗台上,探出半个身子,望着楼下漆黑一片的狭窄巷道,和远处那片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森林。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跳下去。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不用再为四千块挣扎,不用再看母亲冰冷的眼神,不用再听父亲痛苦的咳嗽,不用再忍受亲戚的炫耀和初恋的施舍,不用再面对这个令人窒息、看不到一丝光亮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打了个冷颤,他猛地缩回身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不。不能。他死了,父母怎么办?他们虽然那样对他,可那毕竟是他的父母。如果他死了,母亲会不会崩溃?父亲会不会……直接挺不过去?

    他不能死。他得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

    可是,怎么活?怎么弄到那四千块?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地上那部裂了屏的手机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桌面上。那个刚刚浏览过的借贷论坛的浏览器图标,还开着。

    他慢慢地走过去,捡起手机。裂纹在他的注视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蔓延。

    他重新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那个“私人借贷”的帖子还在。他看着那串QQ号,很久。然后,他退出浏览器,没有复制号码。

    他打开了手机通讯录,找到另一个名字,是以前偶然加的一个、据说“门路很广”的、半生不熟的同乡。他点开,发过去一条消息:

    “在吗?哥,有点急事想咨询一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钝刀子割肉。

    他坐到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那部裂了屏的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惨白而麻木的脸,裂纹将他的面容切割得支离破碎。

    四千块。明天晚上六点。

    每一个可能的路口,都竖着“此路不通”或“通往地狱”的牌子。

    他还能往哪里走?

    手机突然又震动了一下。他身体一颤,低头看去。

    是林薇。又一条微信。

    “陈默,云顶的邀请,你还没回我。到底来不来?给个准话。位置不好订。”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着“云顶”那两个字,再看看自己身处的这个破败、冰冷、绝望的房间,和口袋里那一百零三块五毛钱。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干涩,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绝望。

    云顶。他配吗?

    他配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并且,快要失败了。

    他没有回复。锁屏,将手机扔到一边。屏幕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裂纹似乎……又多了一道细微的痕迹。

    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黑暗中,只有那个冰冷的倒计时,在无声地、残忍地跳动。

    二十小时。五十三分钟。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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