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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灵药异变(一)

    外门大殿内,烟气缭绕,十几根盘龙柱撑起高阔的穹顶。柱子上嵌着的灵石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整座大殿亮如白昼,却照不进去人心底那点阴暗。...

    柯老站在大殿正中,腰弯得更厉害了,驼背上那些兽角在灵石的光里泛着灰褐色的光。他那三尺长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他抬起头,盯着高台上坐着的两个人,眼眶里那点浑浊的光烧得发红。

    高台上,左边坐着外门刑堂的杠长老。杠长老五十出头,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半眯着,嘴角往下耷拉,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堆烂肉。他穿一身藏青色的长老袍,袍角压着镇纸,袖口绣着银色的刑字。手指上套着三枚储物戒,每一枚都在灵石的光里泛着油腻的光。

    右边坐着传功场的扬长老。扬长老瘦得像根竹竿,一张脸蜡黄,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像常年没吃饱饭。他穿一身灰白袍子,袍上绣着传功两个字,字是金色的,可那金色在他身上也显得灰扑扑的。他手里捏着一串念珠,珠子是黑檀木的,被他捏得油光发亮,一颗一颗拨过去,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柯老盯着那两个人,吸了口气,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可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杠长老,扬长老。外门弟子打伤我药园的人,这事,你们外门必须给我个说法。”

    杠长老眼皮抬了抬,那双三角眼在柯老身上扫了一圈,从他那弯曲的驼背扫到他那三尺长的胳膊,最后落在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上。他嘴角扯了扯,那笑说不上是笑,倒像脸皮抽筋。

    “柯老,”他开口,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不要着急嘛。弟子之间打打闹闹,正常不过。范不着,范不着。”

    他摆了摆手,那手肥厚得像猪蹄,五根手指上套着三枚储物戒,戒面嵌着各色宝石,在光里一闪一闪。

    柯老攥紧拳头,那三尺长的手臂猛地绷直,手指攥得咯咯响。他盯着杠长老,眼里的火又旺了些:

    “正常不过?把我药园的人打得肋骨断了三根,膝盖碎了,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这叫正常不过?”

    杠长老眼皮又耷拉下去,像没听见。

    旁边的扬长老捻了捻手里的念珠,“咔”一声,又“咔”一声。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柯老,嘴角扯出个笑,那笑阴恻恻的,像冬日的寒风:

    “柯老,弟子之间打闹,本就是常事。你那药园的杂役,也算弟子?”他顿了顿,又捻了一颗念珠,“柯老,别开玩笑了。”

    柯老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那三尺长的手臂抬起来,手指着扬长老,指头快戳到他脸上去:

    “你——”

    扬长老没动,只是捻着念珠,“咔”,又“咔”。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杠长老抬起那只肥厚的手,往下压了压,像赶走一只苍蝇:

    “柯老,柯老,别动气嘛。扬长老说得也是,一名杂役罢了,连宗门弟子都算不上,用不着生气。”他顿了顿,那双三角眼眯起来,缝里透出一点光,“关于药园,本长老可以保证,绝不会有弟子敢到药园闹事。如有,按宗门门规处罚。”

    他特意把“门规处罚”四个字咬得重了些,可那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柯老盯着他,那三尺长的手臂还抬着,手指还在抖。他喉咙里滚过一口唾沫,咽下去,又涌上来。他吸了口气,一字一顿:

    “那照你们说,我药园的人,就白让人欺负了?”

    扬长老“嗤”地笑出声来,那笑声尖细,像老鼠叫。他捻着念珠,“咔咔咔”连捻了三颗,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表情——是嘲讽,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柯老看不出来。

    “柯老,”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风中的落叶,“不是我说你,你知不知道你那杂役弟子开罪了谁?”

    柯老盯着他,没吭声。

    扬长老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可那声音压得再低,大殿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开罪的,可是内门剑峰的真传弟子,梁志天。”

    柯老瞳孔猛地一缩。

    扬长老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又捻起念珠,“咔”,“咔”。他嘴角那笑扯得更开了,露出满口黄牙:

    “梁志天梁师兄,不到三十就结了丹,丹灵境。他一句话,能让整个外门跪着舔他鞋底。你那个杂役,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梁师兄不快?”

    柯老攥紧拳头,那三尺长的手臂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他喉咙里滚过一口血沫子,咽下去,又涌上来。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那有怎样!”

    扬长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手里的念珠“咔咔”响。笑够了,他抹了抹眼角,看着柯老,像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柯老,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梁师兄什么人?内门真传!宗主面前的红人!你那杂役得罪了他,没被打死,已经是烧高香了。你还来讨说法?讨什么说法?啊?”

    柯老站在那里,那三尺长的手臂还抬着,可手指不抖了。他盯着扬长老,盯着他那张笑得扭曲的脸,盯着他那满口黄牙,盯了很久。

    杠长老咳嗽了一声,打断这尴尬的沉默。他站起身,那肥硕的身子从椅子上挪下来,走到柯老面前。他抬起那只肥厚的手,拍了拍柯老的肩膀,拍得“啪啪”响:

    “好了柯老,这事就此作罢。回去告诉你那杂役,以后别去大殿听课了,好好在药园待着。梁师兄那边,本长老会去说说情,不会为难他。”

    他说着,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那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每个字都像刀子往柯老耳朵里扎:

    “柯老,你也知道,这修仙界,一向都是实力说话。杂役弟子,什么货色?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凝气都入不了的废物,在宗门内边弟子都算不上。梁师兄什么人物?天灵根,丹灵境。你拿什么去讨说法?啊?”

    柯老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暗。

    杠长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晃。他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摆手:

    “回去吧回去吧。药园的事,本长老记着了。以后没人敢去药园闹事。就这样。”

    他走回高台,一屁股坐下,那肥硕的身子把椅子压得“吱呀”一声响。他闭上眼,不再看柯老。

    扬长老也低下头,继续捻他那串念珠,“咔”,“咔”,“咔”。

    柯老站在那里,站在大殿正中,站在那惨白的灵石光里。他盯着高台上那两个人,盯了很久。那两个人谁也没再抬头看他,像他不存在。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大殿,暗红的天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天还是那片天,暗红的,压在头顶,像一口倒扣的锅。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三尺长的手臂垂在身侧,手指还在抖,一下,一下,像风中的枯叶。

    他攥紧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攥得指甲抠进掌心,抠出血来。

    “实力......”他喃喃,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实力说话......”

    他迈步,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那弯曲的驼背在暗红的天光下,像一座小小的坟。

    药园峰,竹舍内。

    凌墨盘腿坐在竹榻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草木凝气诀》。他低着头,右眼盯着册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看。左眼那块伤疤在昏暗的光里泛着暗红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册子,闭上眼。

    “引气入体......”他心里默念,“以意导之,以脉蓄之,以丹固之......”

    他深吸一口气,摒住呼吸,感受身边的灵气。

    不一样了。

    昨天他什么都感受不到,四周空空荡荡的,像伸手抓空气。可今天,他闭上眼,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周围流动——细细的,凉丝丝的,像风,像水,像活物的呼吸。那些东西从他皮肤上滑过,滑进毛孔,滑进血管,滑进经脉。

    他心头一喜,按册子上说的,用意念去引导那些东西。

    灵气动了。

    那感觉奇妙极了——像有一根细细的丝线,从他丹田里伸出来,往四周探,探到那些流动的灵气,轻轻一勾。灵气顺着那根丝线往里走,走过经脉,走过血管,走过每一寸血肉,最后汇进丹田。

    丹田里,那团热还在烧。

    可这次,那团热里多了别的东西——凉丝丝的,亮晶晶的,像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从血月里渗出来,混进丹田的灵气里,一起流动,一起旋转。

    凌墨睁开眼,右眼里闪过一道光。

    他能感觉到了。

    丹田里,那团气在动,在转,在旋转。虽然慢,虽然弱,可确实在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淤青,昨晚还青紫发黑,此刻淡了许多。他掀开衣襟,看肋骨处——那凹进去的地方,此刻平了些,按上去,疼也轻了些。

    “血月......”他喃喃,手按在丹田处。

    丹田里,那团热跳了跳,像回应他。

    他闭上眼,继续修炼。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窗外的光从暗红变成漆黑,又从漆黑变成暗红。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虫鸣响起来,又静下去。

    凌墨一直坐在竹榻上,一动不动。他引导着那些灵气,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转,像推磨,像拉车,像用一根细细的丝线,把那些散逸的光一点一点串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暗红的月光。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身上不疼了。他掀开衣襟,昨天青一块紫一块的,现在已然消失。他摸了摸脸,肿消了,左眼那块伤疤还硌手,可没那么烫了。

    他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灵气的滋养......”他喃喃,“表面上的伤好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

    药田里黑漆漆的,只有那些灵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猛地想起什么,心里一紧:

    “浇水!还没浇水!”

    他转身,推开门跑出去。

    月光暗红,落在药田里,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凌墨提着木桶,跑到水缸边,舀满水,拎着往药田走。他走得很急,脚步踉跄,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裤脚。

    走到第一垄药田边,他放下桶,拿起水瓢,开始浇水。

    一瓢,两瓢,三瓢...

    药田里黑漆漆的,只有暗红的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那些灵植上,照出它们模糊的轮廓。虫鸣在耳边响着,叽叽,叽叽,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

    凌墨提着木桶,一瓢一瓢地浇水。水洒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窃窃私语。他弯着腰,动作机械,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魔人那张赤红的脸又浮上来,两个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他,嘴里说着“同类的味道”。

    他打了个寒颤,手里的水瓢顿了顿。

    “同类的味道......”他喃喃,盯着眼前那株七星草。草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七个白点清晰可见。他盯着那些白点,右眼眯了眯。

    那魔人凭什么帮他?

    非亲非故,头一回见面就说“同类的味道”,第二回见面就借法宝。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想起村里老人讲过的故事——山里有妖怪,专门变出金银财宝引诱人,等人上钩了,就一口吞掉,连骨头都不吐。

    那血月,就是妖怪变出来的金银财宝。

    他后背猛地一凉,像有人往他衣领里塞了块冰。他猛地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药田里那些灵植在月光下摇曳,叶子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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