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教学楼后侧的消防通道，本就是首都医科大学里少有人踏足的死角，此刻在阴天的笼罩下，更显阴森逼仄。
斑驳的墙面爬着暗绿色的霉斑，水泥楼梯被岁月磨得泛着冷白。
狭窄的折返梯层层叠叠，从三楼平台垂直坠向底层死角，像一口封闭的枯井，吞尽了所有光亮。
三楼平台的金属扶手早已锈迹斑斑，缝隙里积着细微的灰尘。
光线昏蒙柔和，却照不进楼梯下方的每一处拐角。
二楼、一楼的台阶依次陷入半明半暗的阴影里。
底层死角更是彻底躲在背光处。
江时裕带人赶到时，三楼平台处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大多扶在栏杆上往下张望，有几个大胆的男生已经下到一楼台阶处。
“陆野，封锁现场。”
沈凝趴在周筱沫怀中，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警戒线外张望的学生们。
站在最前排的两个穿破洞牛仔裤的女生她中午刚见过，其中一个是凌薇，另一个不知道叫什么。
此刻凌薇正抱臂盯着楼梯的方向发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在她唇角闪过。
她身后的跟班则焦躁地跺脚，视线在和沈凝触碰的一瞬间骤然弹开。
两人身后不远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双眼通红，她正恨恨盯着凌薇背影的方向，胸口不断起伏。
还没等沈凝仔细查看，周筱沫已经抱着她下到了最底层平台。
一个女学生正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墙。
她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以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着，肩膀抵着台阶边缘，双腿软塌塌地垂落。
整个人皱缩成一团。
像被狂风撕扯后随手丢弃在阴沟里的破布。
她手边散落着几张公费保送的相关文件，纸张安静摊开，只有边角微微湿润，沾了些已经干燥的白色泡沫。
沈凝的视线缓缓上移。
最终落在学生惨白如纸的脸上。
她打了个哆嗦。
女生的双眼圆睁到近乎撕裂，眼白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瞳孔涣散又空洞地盯向斜上方，舌头微微外吐，唇色青紫。
嘴角还沾着一点混着唾液的血沫。
她的脖颈两侧，甚至到下巴下方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抓痕——
指甲深深抠进皮肉的血痕，还有几道平行的抓破皮肉的伤口，依旧泛着新鲜的暗红。
作为医学生，沈凝虽然经常解剖，但见到如此惨状还是有些不忍直视。
她从周筱沫怀中跳出，强忍着胃中的翻涌，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二楼台阶处透透气。
这个位置距警戒线外的人群很近。
因此，沈凝能清楚地听到前排学生们的议论声。
“底下那个不是药学院那个第一名吗，叫夏柚来着？”
“夏柚这个名字咋这么耳熟……？”
“哎你这记性，今天的公示栏上有她名字啊！药院护理专业保送那个，听说明天之前签字，她就可以飞黄腾达了，真可惜。”
“哦对！不过她咋突然出事了？”
“听说她们护理专业一向很卷，还有个校董女儿，说不定是……”
“你别说话了，这种话敢这样说的？”
“哎本来就是啊，我还不能实话实说了？”
“校董女儿就站在那你还瞎说，快走了快走了……”
说话的几人一哄而散。
留下沈凝在原地若有所思。
她顺着刚刚说话男生看的方向望去，视线最终停留在满脸不屑的凌薇身上。
……
因为事发突然，林凛直接沟通校方在老教学楼后身搭了个棚子进行初步尸检，江时裕则负责对目击者进行审问。
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坐立难安的男生，江时裕微微皱眉。
“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陈默，是临床医学专业的大二学生。”
陈默放在桌面的手颤抖着。
他只要一回想起在底层死角那看到的景象，就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
“仔细想想，今天下午你都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然后告诉我。”
陈默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无比。
“好吧。”
男生纠结了会，再开口时声音很轻，
“今天下午是我们专业的医学基础课，其实是因为老师讲的太枯燥，我偷跑出来打会游戏……”
说到这，陈默央求着眨了眨眼睛，
“别告诉灭绝师太行嘛？就是我们导员。”
“嗯。”
江时裕示意周筱沫帮忙记录。
“你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目击者？”
“不是，最开始发现那个女生尸体的是个保洁阿姨，可能是她看我是男生，觉得我跑得快，才让我去找领导的。”
说到这，陈默朝另一边努努嘴。
沈凝望去，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正站在一旁。
女人穿着一身破旧又不太合体的高中校服，胳膊上带了两个嫩粉色的套袖，脚上穿着一双变成灰色的小白鞋。
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一问一答之中，陈默紧绷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于是男生四下张望一圈，神秘兮兮地倾身上前，捂着嘴跟江时裕低声开口，
“警官，我就跟您实话实说吧，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来这老教学楼后身的人格外多。”
“格、外、多？”
“是真的警官。”
“我之前打游戏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今天真的特别奇怪，我打一会游戏就会看到有人来这边走一圈。”
听陈默讲的如此认真，不像是唬人的，江时裕微微皱眉。
“仔细说说。”
“是这样的。”
陈默清了清嗓子。
“我记得今天是一点多就逃课出来打游戏的，我来的时候这里跟之前每天一样，静悄悄的。后来我打了大约三把游戏之后，突然就热闹了。”
“最开始保洁阿姨拿着拖把来转了一圈，当时她还让我抬腿来着，我正操作呢就没理她。”
“后来没过多久，好像又来了两个人，但我当时打游戏太生气了，也没注意观察，就记得他俩身上特别香。”
说到这，陈默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那味道我闻不来，感觉就像花露水。”
想了想，他触电一般浑身一抖，怜惜地抱了抱自己。
“咦～哥我跟你讲，比花露水还要难闻，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愿意喷上身的。”
江时裕懒得搭理他没用的闲嗑。
“来人是男是女？”
“额…这你还真问住我了。”
陈默尴尬地挠了挠头，
“我当时打游戏实在是太生气了，上头了之后真是有猪裸奔都懒得看了。”
一旁记录的周筱沫却冷不丁抬头，
“那种香水味是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