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里外,省应急指挥中心。
巨大的环形屏幕分割成数十个画面。
省政法委书记宋奉山坐在中央,没有废话,对着话筒下令:
“我受省委书记委托,担任此次‘福瑞号’事件应急指挥总负责人。现在,我宣布:”
“第一,此事定性为‘极端暴力恐怖袭击’,所有处置方案,按最高级别预案执行。”
“第二,我的命令是唯一命令,任何未经我授权发布的信息,任何人不得擅自对外泄露。”
“第三,当前首要任务,是尽一切可能,保证人质绝对安全,将损失降到最低。”
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黑暗的“福瑞号”轮廓,最终点名沉声道:“陈山河同志,你是一线指挥,汇报你的突击预案。”
陈山河汇报了一个以潜入为主,力求最小伤亡的方案。
宋奉山眉头紧锁,打断他:“太慢了!船上每多一分钟,就多六十秒的变数!恐怖分子会给你时间吗?我要求,武警狙击手就位,特警强攻小组准备,一旦谈判破裂,或恐怖分子有伤害人质迹象,立即武力解决!”
陈山河试图争取:“书记,嫌疑人江离情况特殊,她可能……”
宋奉山声音陡然严厉:“陈山河!现在不是讨论个案的时候!我要对上千名人质的生命负责,对全省全国的稳定负责!”
“执行命令,或者,我换能执行命令的人来!”
码头。
凌执放下手机,抬起头看向江离。
海风呼啸着穿过空旷的廊桥,将她额前的发丝吹起。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终于转过了头,迎上他震惊、难以置信的复杂视线。
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平静、无波无澜。
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像一柄早已出鞘的刀。
凌执心脏狠狠一缩,不是恐惧,是巨大的悲恸。
他看着眼前的江离,却仿佛看到多年前那个蜷缩在集装箱角落里、眼睛还亮着的小女孩,正一点一点,被她自己点燃的业火烧成灰烬。
凌执声音嘶哑,第一次带上了恳求:
“江离,别再往前走了。”
“回头。”
她看着凌执,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笑,轻得像雾。
也凉得,像绝望。
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愉悦。
“凌学长。”
“你来得太晚了。”
码头,谈判仍在进行。
怪异男声,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的戾气:
“废话少说!陆秘书长,你做不了主,就让宋奉山亲自来现场见我!他不是口口声声说与民同在吗?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倒做起缩头乌龟了?!”
陆垣:
“宋书记此刻坐镇省应急指挥中心,全程监督事态处置。他已全权授权我现场对接谈判,我所许下的每一个承诺,都代表省委与省政法委立场,绝不食言。”
男人迟疑了几秒才开口:“口说无凭,总得让我看到你们的诚意。”
陆垣沉声道:“你直说条件,只要不触碰底线,我们可以商议。”
那人语气残忍又戏谑:
“那边观景平台上的人,是你们市局刑警支队的支队长凌执,对吧?听闻凌支队执法严明,从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从不放过一个坏人。”
“那我提个简单条件,你传话给宋奉山,下令让凌执,只能由他亲手,当场击毙身边那个叫江离的女孩。”
“只要枪声一响,我立刻释放宋奉山的夫人,再放行船上十位涉案高官。这笔买卖,很划算,不是吗?”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陆垣的声音瞬间染上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这是拿无辜性命恶意胁迫、玩弄规则!我们绝不会答应这种毫无人性的苛刻条件!”
变声男声冷笑不止,语气陡然狠厉:
“宋奉山,你心里清楚她是谁,别跟我装糊涂。”
“我给你们一分钟考虑。一分钟后听不到枪声,我先把尊夫人请到甲板上,直接送进江里喂鱼。计时,开始。”
廊桥上。
凌执难以置信地看向江离,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江离!你想干什么?!”
江离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黑暗中的“福瑞号”,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
指挥中心,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宋奉山身上。
宋奉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对着那个只连接陆垣的专用频道,平静地开口:
“陆秘书长。告诉凌执,开枪。”
“或者,我授权你,换人开枪。”
码头上,陆垣额角青筋在皮肤下跳动。
“凌执,我是现场总指挥陆垣。我以现场总指挥身份,向你下达最终指令。”
“立即击毙目标人物江离,解除威胁。这是唯一且最后的命令。”
“否则,” 他几乎是咬着牙,复述着来自最高处的判决,“我将立即授权二号狙击位,接替你执行。”
男人语带玩味:
“很好,宋书记果然‘明事理’。凌队,你现在有五分钟时间考虑。”
“你所在的观景台控制面板上,有个红色按钮,摁下就可以接通码头广播。你可以对着它,表达你的想法。倒计时,开始。”
陆垣:“凌执!立刻执行命令!马上开枪!”
凌执的手,终于缓缓移向了腰间的枪套。
他拔出配枪,枪口抬起,指向了江离的心脏位置。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伸向了控制面板上的红色按钮,重重摁下。
凌执坚持:“我们没有向她开枪的权利。”
“事急从权!一船人的命比什么都重要!这是最终命令!”
陆垣的声音几乎在吼,那是来自更高处的意志。
江离看着对准自己胸口的黑洞洞枪口,脸上没有丝毫恐惧。
她甚至抬手,漫不经心的拍了拍自己的左胸口:
“凌学长,游轮上的炸弹,和我这里连在一起。只有我的心跳停了,炸弹的遥控信号才会中断。”
“为什么要这么做?”凌执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
江离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打破原则的。不知道现在,这一船人的命,筹码够不够大?”
凌执的枪口微微颤抖:“江离,别逼我。”
“逼你的从来不是我,” 江离脸上的笑容淡去,“是这世道,凌队。是坐在指挥室里,命令你对我开枪的世道。”
“凌队,还记得那个问题吗?一条铁轨上绑着一个‘有罪’的人,”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黑暗中的巨轮,“另一条绑着1688个‘可能无辜’的人。”
“失控的列车已经来了,” 她最后指向了指挥处,“你推,还是不推?”
“我拭目以待。”
昔日凌执斩钉截铁的回答言犹在耳,此刻催促他开枪的广播还在响起。
凌执看着江离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面孔,那扳机,无论如何也扣不下去。
江离忽然按下那个按钮,神色绝望:
“宋书记!宋书记我知道错了!求求您救救我!我不会把您的事说出去的!”
“求求您跟船上那个人说说,放过我吧!我还不想死!我才二十岁!求求您了!”
这突如其来的、凄厉无比的“求饶”和“指控”,信息量巨大,足以在瞬间引爆民众无数猜测和联想!
凌执盯着她刻意装出来的恐惧,心里如刀割。
他知道这是她的表演,即使到了这一刻,她也在算计人心,算计内鬼,算计他。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卑微的姿态,发出了最恶毒的指控!
他们无法证明她就是主谋,可只要他扣下扳机,就能救下一船人的命。
喇叭里立刻传来另一个警官急切的声音,试图安抚,却字字冰冷:
“姑娘!冷静!你要相信政府!相信法律!我们之后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现在情况特殊,牺牲你一个,能拯救一船人,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是大义!你要理解!”
讨回公道?
牺牲?
大义?
凌执想笑,却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的压下。
他看着江离,江离也看着他。
“你看,凌学长,这就是你一直坚守的、为之奋斗的正义。可为什么每次被推出来牺牲的,好像总是我呢?”
“我不是他们。” 凌执在做最后的努力,“江离,收手吧。城北码头,你救下了陈局,救下了那么多孩子,有重大立功情节!”
“跟我回去,法律会酌情判决的!我保证!”
江离挑了挑眉:“啊,是吗?凌队的意思是,只要我跟你回去,乖乖认罪,在你们法律的‘审判’下,我还能活?”
凌执急切地点头:“我会写明所有具体情况,向法官求情!赵峰、小王、老张他们都会!陈局也会!”
“你也是受害者!那时候你还那么小,是被人胁迫、被人指使才……”
“很诱人的条件。” 江离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可是你们,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她微微仰头,字字掷地有声:
“我绝不,背刺过去的自己。”
凌执喉头滚动:“江离……”
江离忽然缓缓开口,语气低沉悠远:
“耶和华见人在地上罪恶很大,终日所思想的尽都是恶,耶和华就后悔造人在地上,心中忧伤。”
她向前一步,胸口离他的枪口又进一步:
“ 我要将所造的人和走兽,并昆虫,以及空中的飞鸟,都从地上除灭,因为我造他们后悔了。”
凌执心中一凛,是《圣经·创世记》里,天降洪水、审判世间罪恶的神罚之语。
“连神明,都会为世间的罪恶后悔。”江离望着他,轻声发问,“凌学长,你呢?”
“当你看清藏在高处的内鬼是谁,当你亲眼见过那些孩子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你有没有一瞬间,后悔过自己死守的这套程序正义?”
江离不需要他的答案,自顾自替他定论:
“你不会后悔,因为你是诺亚。”
“你相信总有义人,相信有方舟,相信洪水退去后会有橄榄枝。”
“可既然神明要清理世间罪恶,又何必要再造方舟?不如就让这场洪水,来得更彻底一点。”
她声音清冷宣告:
“我就先毁了这艘,载满魑魅魍魉的虚伪方舟!”
时间逼近临界点。
广播里,指挥中心的催促声已经嘶哑近乎怒吼:
“凌执!马上开枪!不要再犹豫!这是最后的命令!”
江离定定看着这个她亲手选中的男人,开口倒数:
“五。”
凌执的手抖得厉害,枪口在江离的胸前晃动。
“四、三。”
他脑海里闪过江离缩在集装箱里的模样,闪过她笑着说“新年快乐”……
“二、一。”
倒数归零。
凌执终究没能扣下扳机。
江离轻笑:“凌学长,你真是正义到发邪。”
回应她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远处海面猛然传来!
“嘭!!!”
凌执骇然转头望去。
远处,游轮的尾舱轰然炸开一团火球!黑烟滚滚而起,凄厉的哭喊通过扩音器传来:
“爆炸了!尾舱炸了!”
“我的腿!我的腿被炸断了!救命!”
“着火了!快逃!妈妈!你在哪里!”
码头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江离看着脸色惨白的凌执,语气轻描淡写:
“好了,凌队。游戏继续。”
“现在,你又有了一个全新的五分钟。”
“猜猜看,下一个,会炸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