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梨衣看了看路明妃,路明妃对她点点头,她才乖巧地走到上杉越旁边的位置坐下。
诺诺也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抱胸,审视着风间琉璃:“所以,猛鬼众的龙王大人,特意偶遇我们,还自曝身份,是想做什么?合作?还是……别有目的?”
她的语气毫不客气。
风间琉璃并不在意诺诺的态度,他也悠然坐下,就坐在路明妃的对面。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赏心悦目的优雅:
“目的?很简单。”
“我想和各位合作。”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路明妃脸上。
“一起……”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杀了王将。”
诺诺挑了挑眉,没有像路明妃那样被惊到,反而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依旧抱在胸前,目光紧紧地盯着风间琉璃,仿佛能将他看得透彻:
“为什么?谋权篡位?还是……有私人恩怨?”
风间琉璃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他微微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沉默了片刻。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总是带着点空茫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刻骨的恨意,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不是人。” 风间琉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他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一个以玩弄人心、制造痛苦为乐的……恶魔。”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些具体的过程,只是讲述了他如何被王将发现,如何被培养,又如何被王将救下后成为了猛鬼众的龙王,成为了他杀人的利刃,行走在阴影中的恶鬼,双手沾满血腥,逐渐失去自我。
风间琉璃还几次的提到王将会用梆子发出诡异的梆子声,听到那声音后就会失去控制,变成另一个人——或者说,另一个东西——只知道杀戮和破坏的极恶之鬼。
“我杀过他。” 风间琉璃的指尖微微发白,“不止一次。用刀,用枪,用毒……我确信我击中了他,杀死了他。但每次……”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回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甚至打了个寒颤:
“第二天,或者几天后,他就会完好无损地再次出现。带着那令人作呕的笑容,用那双藏在能剧面具后的眼睛看着我,仿佛在欣赏我徒劳的挣扎和绝望。”
“王将是……杀不死的。”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与绝望。
“哈?” 路明妃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杀不死?那你来找我们合作杀他?我们看起来像是有对不死系特攻属性的人吗?还是你觉得我们长得像能搞到‘不死斩’或者‘破魔矢’的世外高人?”
风间琉璃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
诺诺没有理会路明妃的吐槽,她微微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飞快地思考。她的目光扫过旁边一脸怒容、拳头捏得嘎嘣响、但似乎完全没在动脑子的上杉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啧,果然不该对这个武力值爆表但脑子可能被拉面汤糊住的家伙抱有什么智商上的希望。
诺诺的目光重新落回路明妃身上,问道:“路明妃,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跟你说过,我和芬格尔,还有这位越师傅,在源氏重工地下遇到的那些黑衣傀儡?”
路明妃点点头:“记得啊,你说他们跟那个橘政宗一样,都是被控制的傀儡嘛……”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顿住,眼睛猛地睁大,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
她看向诺诺,又看看风间琉璃,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结巴:“等等,师姐,你的意思是……那个王将,他、他也是……那个人的傀儡?!”
“很有可能。” 诺诺点了点头,表情凝重,“虽然不敢百分百确定,但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杀不死的,不过如果是杀死一个之后又出现另一个的话……这就和我们在源氏重工遇到的黑衣人很像了。”
“如果橘政宗是幕后黑手放在蛇岐八家的傀儡,那么王将,很可能就是他放在猛鬼众的傀儡。甚至……可能不止一个王将。”
诺诺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风间琉璃:“我想,这就是他杀不死的原因。”
风间琉璃在听到“傀儡”两个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等路明妃和诺诺快速给他讲述了他们在源氏重工地下的见闻,特别是橘政宗被上杉越重伤后突然失去人气,以及那些一模一样的黑衣傀儡的情况后,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虽然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风间琉璃的脑海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如果蛇岐八家的大家长,和猛鬼众的首领,都只是同一个人操纵的傀儡……那幕后之人,究竟布下了多大的一盘棋?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不仅如此,” 诺诺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风间琉璃的思绪,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她看着风间琉璃,眼神里带着探究,“我怀疑……你身上也有问题,风间琉璃。”
“我?” 风间琉璃抬起头,有些不解。
“对,你。” 诺诺指了指他,“你说你在听到梆子声之后,会失去控制,变成‘极恶之鬼’。但你的外表,看起来没有任何龙化的迹象,对吧?”
风间琉璃点了点头。
“这就很奇怪了。” 诺诺摸着下巴,开始分析,语速很快,“血统失控,一定会伴随明显的龙化特征,比如皮肤角质化、长出鳞片、骨骼变形等等。”
“绘梨衣就是最好的例子,她的血统绝对比你高,失控时就是长鳞片。可你……除了性格和记忆似乎会切换,身体上完全看不出异常。”
上杉越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进来,语气带着点笃定:“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小子!我们这一脉,要么生下来就是死侍,要么生下来就是皇!哪来什么鬼不鬼的!你肯定也是皇!只是被那些鬼玩意儿给害了!”
风间琉璃沉默着,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那绘梨衣呢?” 路明妃忍不住问,“她之前也……”
“绘梨衣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 诺诺接过话头,表情严肃了些,“我怀疑,她的龙化,不是单纯的血统失控,而是……污染。”
“污染?”
“对。橘政宗在源氏重工地下养了那么多死侍,总不可能是为了开个水族馆让人参观吧?”
诺诺冷笑道:“那些死侍池,那些实验……很可能是在进行某种和龙血有关的禁忌研究。绘梨衣作为他们控制下的武器和样本,长期接触那些东西,甚至可能被注射或植入了什么,导致她的血统被污染,出现了不正常的龙化。”
“可惜,关键的实验日志似乎都是阅后即毁,芬格尔入侵辉夜姬也只拿到一些碎片信息。”
她叹了口气,似乎有些遗憾。
“至于你,风间琉璃,” 诺诺重新看向他,眼神变得有些了然,“你的情况……倒是让我想起一个很著名的心理学实验。”
“什么实验?”
“裂脑人实验。” 诺诺缓缓吐出这几个字,“通过手术切断连接左右脑的胼胝体,可以将一个人的意识和人格,在一定程度上分割开来。左右脑甚至能表现出不同的性格、记忆和能力。而控制这两个‘自我’切换的,有时候只需要一个简单的触发器。”
她看着风间琉璃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声音放得更慢,也更冷:
“比如……一段特定的梆子声。”
“就像巴普洛夫的狗,听到铃声就会流口水。而你,听到梆子声,就会切换成被设定好的、暴虐的‘极恶之鬼’。”
诺诺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嗤笑了一声,但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冰冷的讽刺:“真可笑啊。”
“他把你们……都当成狗在训练呢。”
“砰!”
一声闷响!
是上杉越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手里的粗陶茶杯直接被捏成了碎片,茶水混着瓷渣从他指缝间流下。
上杉越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血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择人而噬:
“干出这些事的人……在哪?!老子要把他揪出来!把他的脑子也捏爆!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拆了他!!”
他咆哮着,狂暴的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诺诺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要是知道那家伙在哪儿,我现在就该打电话让人空投炸弹过来把他连同地皮一起扬了,还用坐在这儿跟你分析?”
上杉越被噎了一下,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但总算稍微冷静了一点,只是眼神依旧凶恶得像要吃人。
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风间琉璃缓缓抬起头。他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刻骨的恨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看向诺诺,又看了看路明妃,最后,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轻声问了一个问题:
“那……我那个哥哥……”
“他知道这些吗?”
风间琉璃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很轻,不像在问别人,倒是像在自己心里谋求一个答案。
路明妃愣了愣,她看着风间琉璃眼睛里挣扎的那点微弱的希冀,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应该不知道吧?
毕竟稚生师兄整天一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苦瓜脸,背负着整个蛇岐八家已经够累了。
如果他知道自己亲手杀死的弟弟其实还活着,还成了猛鬼众的龙王,还被幕后黑手当成狗一样训练操控……以他的性格,说不定能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螺旋升天。
而且,风间琉璃自己也说了,他对被王将控制后的许多事情记忆模糊,最深刻的只有被哥哥杀死,又被王将救下的那段。
这中间的真相,恐怕连风间琉璃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更别说被蒙在鼓里的源稚生了。
路明妃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他肯定不知道啊你别多想”之类的话来安慰一下这个看起来快要碎掉的漂亮少年,就听到风间琉璃用一种很困惑的委屈语调,又问了一句:
“你们说……绘梨衣才是被污染的鬼。”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路明妃,落在安静坐着的绘梨衣身上。
绘梨衣正捧着一个杯子小口喝水,红眸清澈,头上还戴着那个樱花花环,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乖巧又美好,和“鬼”这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为什么……” 风间琉璃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某个不在场的人,“他能拥抱鬼……”
“却不会拥抱我呢?”
这句话让路明妃到嘴边的安慰一下子卡住了。
啊这……这怎么听着有点……像小孩子吃醋?
路明妃的脑回路瞬间跑偏,她看看绘梨衣,又看看风间琉璃,觉得这兄弟俩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现在是纠结拥抱不拥抱的时候吗?!
不过,看着风间琉璃悲伤得仿佛头顶有朵正在淅淅沥沥下小雨的乌云,路明妃还是决定先顺着毛捋。
她摆摆手,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哎呀,你想多了!绘梨衣这么可爱,哪里像鬼了?她就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妹妹嘛!别说源稚生了,我也喜欢抱绘梨衣啊!软乎乎的,香香的,抱着可舒服了!”
说着,她还很应景地伸手,一把搂住旁边绘梨衣的肩膀,用力蹭了蹭她的脸颊,绘梨衣被她蹭得有点痒,但也没躲,反而很配合地也回抱住路明妃,脸上露出小小的笑容:
“我也喜欢……抱 SakUra。”
两个人又开始像两只找到同伴的小兽,高高兴兴地挨挨蹭蹭,完全无视了风间琉璃越来越黑的脸色。
诺诺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