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墨霆深深看了一眼林巧儿，既希望她能发现自己，又希望她没看见。
“同志别挡道。”有人喊了一嗓子。
赵墨霆默默推着自行车转身走了。
明明他有这个权利，他不敢上前去质问林巧儿，怕一问出来，两人的关系就会划上句号。
她跟程建业之间，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他即将调去荆北，一去就是两年。
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走了，程建业还在沪市，还在林巧儿身边。
她会不会动摇？
她会不会觉得跟他在一起太累、太远、太没有希望？
她会不会选择那个更熟悉、更了解她过去的人？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底，越缠越紧，解不开，理还乱。
他吐出一口浊气，心事重重地跨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墨霆——墨霆——”
身后有人在喊。赵墨霆只顾着想事情，根本没有听见。
孙扬骑着自行车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跟赵墨霆并肩，侧头看了他一眼：“想什么呢？喊了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赵墨霆回过神来，侧眸看着孙扬，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工作上的事。”
“工作？”孙扬挑了挑眉，转了个话题，“你这调令下得真急，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过。临走前，哥们请你喝个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巧儿那边，你跟她说了吗？”
赵墨霆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前方黑漆漆的路面上。
孙扬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几分：“要是你们俩结婚了，她就可以跟着你调过去。不过她还有一家店在这儿，一时半会儿恐怕也走不了。这异地可不好谈啊，我之前有个哥们，谈了个对象，都快谈婚论嫁了，他被迫下乡，回来之后女朋友都生二胎了。”
赵墨霆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车把的指节泛白，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踩车的速度。
孙扬看出他心情不好，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他是了解赵墨霆的，这人认准了一件事、一个人，就是一条路走到黑，谁劝都没用。
可他也是真的替赵墨霆担心，异地恋在这个年头，太难了。
两人骑了一段路，赵墨霆忽然开口：“你觉得巧儿会跟我一起去荆北吗？”
孙扬愣了一下，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还真不知道。”
他顿了顿，“不过这事正好也能检验你们的感情。船到桥头自然直，看天意吧。”
赵墨霆沉默地骑着车，风从耳边掠过，凉飕飕的。
另一边，林巧儿从国营饭店回到店里，在纸上写写画画开始盘算做月饼需要的人手和材料。
7000包月饼，一包4个，加起来就是28000个。
十三天后交货，一天就得做2800个。
但她得预算十天就把东西做出来，预留好时间。
一个熟手一天大概能做400个，她和杨春梅两个人，一天顶天能做800个，剩下的2000个缺口，至少还要招5个临时工。
她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红纸上一笔一划写下招工启事：“招临时工，日薪三块，包吃两顿，熟手优先。”
写完了，她吹了吹墨迹，让杨春梅贴在门口。
杨春梅看了一眼，眼睛都瞪大了：“巧儿，一天三块钱？这工资老高了，肯定能招到人！”
林巧儿点点头，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就咱们俩人，每天熬大夜都不一定能干得完。这单子是钢铁厂的，不能出半点差错。”
杨春梅兴奋得搓了搓手：“这可是一笔大买卖啊！”
林巧儿笑了笑，“春梅姐，你要是有熟人也可以叫她们过来，知根知底的，用着放心。”
杨春梅想了想，一拍大腿：“我在乡下有两个小姐妹，都在家里干农活，工资高，肯定愿意来！她们手脚麻利，人也老实。”
林巧儿眼睛一亮：“老实厚道就行。手艺可以教，人品难改。”
“那当然！”杨春梅拍着胸脯，“我们从小玩到大，她们干活很卖力，绝对不会偷懒。”
林巧儿笑了笑，心里踏实了几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林巧儿就出了门。
她骑着自行车，直奔供销社。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顾不上理。
脑子里全是那28000个月饼。
她之前从杨庆祖那里进货，价格公道，货源也稳定。
可这次要的量太大了，她得提前打个招呼。
到了供销社门口，她把自行车停好，整了整衣领，往里走。
守门的瘦竹竿正靠在门框上打哈欠，看见她，懒洋洋地点了点头。
林巧儿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塞到他手里，笑着问：“同志，我想找一下杨庆祖杨组长。”
瘦竹竿低头一看，大前门三毛钱一包呢！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麻利地接过来揣进兜里，压低声音说：“姑娘，你来晚了。杨组长被撤职了，前两天的事。”
林巧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撤职？为什么？”
瘦竹竿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是为了给主任的亲戚腾位置，新上任的采购组长叫周亮，恐怕不像杨哥那么好说话了。你要不要找他？”
林巧儿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杨庆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那她的面粉、糖、油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那股慌乱压下去，冲瘦竹竿笑了笑：“麻烦您帮我通报一声，我想见见周组长。”
瘦竹竿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冲林巧儿招了招手：“进来吧。”
林巧儿跟着他走进采购组办公室。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挺着大肚子，衬衫的纽扣都快被撑开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慢悠悠地喝茶。
他掀起眼皮看了林巧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往下滑了滑，在她胸口上停留了几秒，才懒洋洋地开口：“什么事？”
林巧儿挂上笑脸，声音脆生生的：“周组长，您好。我是林巧儿，想跟您这边采购一批原料。面粉800斤，糖和油各300斤。”
周亮放下搪瓷缸子，坐正了身子，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哪个单位的？”
林巧儿顿了顿，声音小了几分：“我是个体户。”
周亮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个体户？我们只跟国营单位合作。没别的事就出去吧，我这儿忙着呢。”
他端起搪瓷缸子，低头喝茶，再也不看她一眼。
林巧儿站在办公桌前，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周哥，我可以多加点钱，您看行不行？”
周亮眯了眯眼，暧昧地看向林巧儿，“钱是给公家的，相比钱，我对你更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