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对过问题列表的孙凯很淡定。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我尊重每一个人表达自己观点的权利。
HOtOrNOt的两百三十万用户里，超过百分之六十是女性。
她们每一个人都是自己选择注册的。
她们自己拍照片、自己上传、自己决定展示什么。
我做这个平台的初衷，就是让年轻人在数字世界里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名片。
这不是物化，这是自我表达。”
女记者追了一句。
“那你觉得，跟传统的在线约会平台相比，HOtOrNOt有什么本质区别？”
孙凯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表情，其实是在回忆陈浩提前和他交代的话。
“当然有本质区别。
年轻人不需要填那种无聊的性格测试问卷，然后等一台机器给他匹配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那套东西太老了，太落后了。
互联网是自由的世界。
年轻人要的是什么？是相互吸引。
你看到一个人的照片，你被打动了，你主动去关注。
这个过程应该是即时的、有温度的。
那些靠人工匹配的落后平台，迟早会被这一代年轻人抛弃。”
陈浩站在门框旁边，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小子发挥的不错。
昨天确定了抗议者的幕后支持者，不做点反击是不可能的。
中午的时候陈浩便找孙凯和克莉斯蒂娜商量了，怎么把火给他们烧回去。
两人虽然按照陈浩说的，不直接点名。
但记者们怎么还需要他们说出来呢。
搞媒体的人天生嗅觉灵敏。
语境里那个“填问卷、机器匹配、落后平台”的画像，在2000年底的大漂亮国在线约会行业里，指向性太明确了。
必然是MatChBridge这个靠算法配对、让用户回答五十道心理测试题的婚恋网站。
采访结束，孙凯从高脚椅上下来，跟记者们一一握手。
凯伦的助理把下一位记者带了进来。
……
当晚十一点。
洛杉矶NBC财经频道的晚间档节目，两个主持人坐在演播厅里，身后的大屏幕上并排放着两张截图。
左边是HOtOrNOt的主页，红色火焰LOgO，大量年轻用户的照片组成了一个流动的墙。
右边是MatChBridge的首页，蓝灰色调。
一个“寻找你的灵魂伴侣”标语，底下是一排冗长的注册表格。
“今晚在新金山的COWPalaCe，一场由社交平台HOtOrNOt举办的年终活动引爆了整个西海岸校园。
贝特斯曼集团北美区总经理亲自出席，BMG签约艺人和奥多利亚的秘密天使团到场助阵。
著名歌手克莉斯蒂娜在演出中发表了一段极具争议的言论，暗讽传统在线约会平台过时低效。
业内普遍认为，她指的就是纳斯达克上市公司MatChBridge。”
主持人翻了一页手卡。
“值得注意的是，HOtOrNOt的创始人孙凯在随后的媒体采访中表达了更为直接的立场。
他说，那些靠人工匹配的落后平台将被年轻人抛弃。
分析人士指出，这标志着数字社交领域正在经历一场代际更替。
新一代用户更倾向于即时、视觉化的社交体验，而非传统的问卷匹配模式。”
屏幕切向一位华尔街分析师的连线画面。
“MatChBridge目前的股价已经在过去六个月里下跌了百分之四十二。
如果明天开盘后市场对今晚的舆论产生反应，短期内可能还会承受更大压力。”
……
同一时间。纽约州长岛。
MatChBridge创始人兼CEO罗伯特·亨利坐在家里的书房里，脸色很难看。
电视画面上，播放的正是NBC财经频道。
他老婆从楼上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鲍勃，你还不睡？”
罗伯特把电视静音了。
“出事了，明天一早得让苏珊来一趟。”
苏珊是他的首席财务官。
他需要在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想好怎么跟董事会交代。
关于青年伦理基金搞得事他是知道的。
他当初批了三万五千美金给那个非营利组织，本意只是提前压一压潜在的竞争对手。
一个两百万用户的小网站，在纳斯达克崩成这样的年份里，本来活不过明年春天。
花个三五万块钱让校园里的学生组织闹一闹、媒体上写几篇负面报道，等资本彻底撤离，那个网站自己就死了。
他没有料到对方的阵容会升级到这个程度。
贝特斯曼、BMG、奥秘天使、克莉斯蒂娜。
更没有料到火会烧回来。
电话响了。董事会成员菲利普·道森的号码。
罗伯特接起来。
“鲍勃，你看NBC了？”
“看了。”
“青年伦理基金的事，是你批的？”
“菲利普，你听我解释……”
“明天早上九点，董事会电话会议。你准备好说辞。”
电话挂了。
罗伯特坐在书桌前，额头冷汗直冒。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另一个号码。
“把青年伦理基金下个月的所有拨款冻结。
跟艾琳·沃克相关的项目全部撤销。
她的名字从基金会的重点项目名单里删掉。
今晚就办。”
……
三天后。
12月25日。圣诞节。
新金山湾区的天气比活动当天更冷了几度。
伯克利校园里弥漫着假期的松散气息，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家过节。
校园道德观察组的网页停止了更新。
最后一条帖子发布于12月23日，是一篇措辞含糊的“阶段性工作总结”，既没有提到COWPalaCe门口那场被抗议，也没有提到任何“阶段性胜利”。
艾琳·沃克的手机上，青年伦理基金负责人的号码已经三天没有人接了。
她每天拨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全部转入语音信箱。
今天她终于收到了一封电子邮件。
发件人是基金会的行政助理，措辞冰冷且格式化。
“亲爱的沃克女士，经基金会顾问委员会评估，校园道德观察组项目在当前阶段的推进效果未达到预期目标。
自2001年1月1日起，该项目的经费拨付将暂停。
如有疑问，请联系行政办公室。”
艾琳坐在斯坦福图书馆四楼的角落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
她把那封邮件读了三遍，关掉了收件箱。
跟她同来抗议的十一个人里，因为没有拿到约定好的抗议者补贴，有八个已经不再回复她的短信。
其中两个在校园BBS上发了帖子，解释自己“只是受邀参加了一次和平表达活动”，跟校园道德观察组“不存在深度合作关系”。
艾琳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她从背包里掏出社会学课程的阅读材料，翻开第七十三页，拿起荧光笔开始标注段落。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努力学习的研究生。
因为之前的那条向上的绿色通道已经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