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的效率也太高了。
昨晚通完电话,今天一早就把方案交出来了。
跨部委的汇报材料,可不是写个总结报告那么简单。
里面牵扯到各方利益的平衡,用词的轻重缓急,还有对接收方心理的拿捏。
钱国平真怕陈浩搞出一份充满铜臭味的商业BP。
满篇都是怎么垄断市场、怎么赚取利润。
真要是拿着那种东西去找邓元林,他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
钱国平挪动鼠标,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的邮箱。
点开未读邮件,下载附件。
WOrd文档在屏幕上展开。
钱国平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标题上。
《关于成立龙国互联网上网服务行业协会及加强未成年人保护工作的汇报》。
看到“加强未成年人保护”这几个字,钱国平眼神微微眯起,精神开始集中起来。
他盯着屏幕,开始往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鼠标滚轮滑动的轻微咔哒声。
十分钟后,钱国平看完了最后一行字。
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
这份方案太老辣了。
通篇找不到一个关于数字版权的字眼,这反倒让他觉得陈浩在政治上的成熟性。
陈浩的手下的专家确实水平不低啊。
整份报告全站在商业司的角度,剖析网吧乱象,提出用行业自律和技术手段解决未成年人上网的顽疾。
有理论,有实践,有数据,有京都市的背书。
文字表述严谨规范,完全符合体制内公文的阅读习惯。
钱国平拿出手机,给陈浩回了一条短信。
“文件收到,我会转交。”
发完短信,钱国平按下桌上的内部通话键。
“小刘,进来一下。”
秘书推门进来。
“我转给你邮箱一份文件,你打印两份出来。
用好的纸,装订整齐点。”
钱国平吩咐道。
邓元林比他大好几岁。
那个年代提拔起来的干部,对电子邮件这些新生事物还是用不习惯。
他们更喜欢拿着纸质文件阅读。
钱国平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通了文化部商业司的内部号码。
“老邓啊,我是国平。
中午有空没?
去你们部里食堂凑个饭,顺便跟你聊点事。”
电话那头传来邓元林爽朗的笑声。
“行啊,你过来吧,我让食堂大师傅给你留个狮子头。”
两人在一个大院里长大,关系熟络,自然约事也不用那么刻意。
中午十二点。
文化部机关大院食堂。
正值饭点,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的干部职工排着长队打饭。
钱国平和邓元林端着不锈钢餐盘,打了两荤一素,找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
两人边吃边聊了几句大院里的旧事和家常。
吃到一半,钱国平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餐巾纸擦了擦嘴。
“老邓,今天找你是有个年轻人的事,想跟你通个气。”
邓元林吃着菜,抬头看了他一眼。
“能让你亲自跑一趟,这年轻人来头不小啊。”
钱国平笑了笑,压低了声音。
“我岳父前阵子认了个干外孙,叫陈浩。”
邓元林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孙老的名号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分量极重。
“这孩子脑子活络,手里捏着不少资源,是个能办实事的人。”
钱国平继续说道。
“前段时间,我们局里搞数字版权保护,跟跨国集团谈判,就是他出的面,办得很漂亮。
老爷子对他很看重。”
钱国平简单几句话,把陈浩的背景和能力交了底。
邓元林听明白了。
孙家认的亲,但不是血亲,只是干亲。
这层关系很微妙。
如果事情可行,顺水推舟帮一把,孙家认他这个人情。
如果事情难办或者有风险,他也不用强出头,孙家也不会为了一个干亲硬压着他违规操作。
“他遇到什么难处了?”
邓元林放下筷子问。
钱国平打开身旁的黑色公文包,拿出那两份装订好的方案递了过去。
“他在海甸区弄了个网吧协会,搞得有声有色。
现在想往上走一步,弄个国家级的牌子。
这块业务归你们商业司管,你看看他这套方案。”
邓元林伸手接过方案。
他原本以为这就是个走后门要政策的常规操作。
随便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标题和第一段。
邓元林的眼睛亮了一下。
方案的切入点,牢牢锁定了“未成年保护”。
最近这段时间,邓元林正被这件事架在火上烤。
前不久,《明亮日报》在头版发表了一篇长篇通讯,标题叫《电脑游戏:瞄准孩子的“电子海洛因”》。
文章一出,举国哗然。
全国的家长群情激愤,把网吧和电脑游戏视为洪水猛兽。
偏偏这个时候教育部正在全国中小学大力推行“素质教育”,提倡“信息化进校园”。
国家拨了巨款,给学校配备电脑教室,让孩子们学习计算机知识。
结果事与愿违。
孩子们放了学,全钻进了街角巷尾的黑网吧,沉迷于打游戏。
教育部的信访办每天都被家长的投诉信和举报电话塞满,强烈要求全面取缔网吧。
但教育部的管辖权限只在学校围墙之内,管不到社会上的营业场所。
于是,这股庞大的社会压力和舆论怒火,直接传导到了文化部商业司。
在最近几次的跨部委协调会议上,商业司成了众矢之的。
教育部指责他们监管不力,导致社会环境恶化,影响了素质教育的推进。
司长在会上被点名抨击,憋了一肚子火,却又无从反驳,回来以后就把压力转到了他们几个副司长身上。
对于网吧这种伴随互联网爆发而产生的新兴业态,商业司确实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办法。
他们组织过执法队去街上查。
但网吧老板跟执法队打游击,前面封,后面开。
抓不胜抓,防不胜防。
邓元林迫切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监管抓手,来平息舆论,给上面一个交代。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陈浩的方案。
行业内部自律。
底层系统强制拦截未成年人身份证。
商业赋能提升网吧正规收入,挤压违规盈利空间。
后面附带的附件里,海甸区网吧的零违规记录,京都市文化局的大会表彰,以及五个区县带队考察的详细记录,构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这是一个已经经过基层实践检验,并且得到京都这种政治高地认可的成熟方案。
由企业牵头出资,商业司只需要给个名分,就能把这套现成的管理模式套在自己头上。
邓元林看完最后一页,把方案合拢,放在不锈钢餐盘旁边。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水。
钱国平坐在对面,看着邓元林的反应,没有催促。
邓元林放下茶缸,目光看着钱国平。
他没有立刻拍板定论。
在部委的位子上坐久了,说话办事都会留三分余地。
“国平,这个方案提的角度很新颖,切中了我们目前管理上的痛点。”
他把方案拿起来,卷成一个纸筒,握在手里。
“但成立国家级协会是件大事,需要走一整套审批流程。
我先把材料带回去,让司里的同志好好研究研究。”
说到这里,邓元林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笑容。
“咱们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只要这套模式真像方案里写的那么可行,我这边肯定大力支持。
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给你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