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菜市场后,飞全没有去搬运公司,而是绕路直奔证券交易所。他心里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凑够买“爱美化妆品”股票的钱,而合和实业这波短期行情,就是他最快的赚钱机会,也是验证前世记忆的关键。
交易所里人声鼎沸,红绿数字在屏幕上不停跳动,吆喝声、议论声、电话铃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满是金钱的味道,也藏着几分投机的躁动,这是八十年代港湾区证券交易所独有的喧嚣。
飞全攥着怀里的五十二块四毛,手心全是汗,连指尖的伤口都被攥得发疼。他穿着沾满鱼腥的工装,手上带着未愈的伤口,在这个满是西装革履、衣着光鲜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不少人路过时,都投来异样的目光,有轻蔑,有好奇,却没人愿意多问一句。
飞全毫不在意这些目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记忆不会错——前世的今天,上午十点半,“合和实业”会有一波小涨,虽然只有百分之五左右,但这是他赚第一笔稳钱、验证记忆的关键,他必须赌,也赌得起。
他快步走到交易窗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对着窗口里的交易员说道:“麻烦,买‘合和实业’,全部都买,这些钱,都投进去。”他将怀里的钱全部递过去,声音有些发紧,却异常坚定。
交易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没想到这个衣着寒酸的年轻人,会真的来炒股,但钱就是钱,他没多问,快速清点好钱,办好了手续,递给他一张薄薄的交易单。
飞全捏着那张轻飘飘的交易单,指尖微微发颤,他退到交易所的角落,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定,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合和实业的股价,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九点四十五,合和实业微跌,屏幕上的绿色数字刺得人眼睛发慌,飞全的心跟着沉了沉,指尖攥得更紧,连伤口崩裂的疼痛都顾不上;十点,股价横盘,没有丝毫波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告诉自己,记忆不会出错;十点十分,开始有零星买盘涌入,股价微微浮动,一丝希望在他心底升起;十点二十分,股价缓慢爬升,红色数字一点点跳动,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十点二十五,涨了百分之一,他握紧了拳头,掌心的汗水浸湿了交易单;十点三十分整,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剧烈跳动——合和实业的卖盘被一笔大单瞬间吃进,股价直接拉升百分之四点七!
就是现在!
“抛!全部抛掉!”飞全猛地冲上前,对着交易窗口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指尖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滴落在柜台上,他却浑然不觉。
几分钟后,交易员将兑换好的钱递给他,一共五十四块四毛,净赚两块四。钱不多,甚至不够买一顿像样的饭,却足够让飞全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酸——这不仅仅是两块四毛钱,这证明了他的记忆没有错,证明了他重活一世的机会,是真实存在的,证明了他有能力摆脱前世的命运,逆天改命。
他紧紧攥着那叠钞票,指尖的血染红了纸币边缘,他却毫不在意。这点痛,这点血,比起前世的绝望和惨死,比起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又算得了什么?
离开交易所,飞全没有停留,径直往搬运公司走去。虽然刚才赚了两块四,但距离八十块的目标还有不小的差距,他不能浪费一点时间,多干一天活,就能多赚一点钱,就能早日凑够买股票的钱,早日摆脱阿坤和洪乐会的纠缠。
赶到搬运公司时,疤脸中年已经在安排活计,见到他过来,难得主动开口,语气算不上温和,却也没有刁难:“上午没来?去哪了?”
“有点事,耽搁了。”飞全简短回答,没有多做解释,弯腰扛起一个沉重的木箱,转身就往货车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怨言。
木箱压在肩上,麻绳勒进皮肉,带来一阵钝痛,指尖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点。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加快了脚步,一箱,两箱,三箱……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后背的工装,贴在身上,又黏又凉,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发疼,他却没有丝毫停歇。
中途休息时,他坐在墙角,从怀里掏出干硬的面包,就着冷水往下咽,噎得他直皱眉,喉咙里又干又疼。疤脸中年走过来,递给他半个还热着的馒头,语气依旧生硬,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吃这个,比面包顶饿,也能垫垫肚子。”
飞全抬头,接过馒头,低声道:“多谢。”他没有多言,低头咬了一口馒头,温热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几分寒意和疲惫。
“菜市场的事,我听说了。”疤脸中年在他旁边坐下,点起一支烟,烟雾缭绕中,语气多了几分感慨,“阿坤那个人,心眼小,睚眦必报,你今日让他在巡捕面前丢了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以后你可得小心点。”
“我知道。”飞全咬了一口馒头,嚼得用力,声音低沉,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我不会怕他,也不会躲他。”
“九街城寨那边,我有个朋友开货仓,缺人手。”疤脸中年吐出口烟圈,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几分,“虽然那边也乱,但洪乐商会的手伸不进去,你去了,能安稳点,工钱也比这里多一点。你要不要去?”
飞全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语气坚定:“不了。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与其逃避,不如主动解决。阿坤的事,我必须自己了断,否则永远无法真正摆脱洪乐会的阴影。”
“也是。”疤脸中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你小子,身上有股劲,跟我年轻时挺像,不服输,也不怕事。好好干,总会有出头的一天。”
飞全没说话,只是低头啃着馒头。他不是不怕事,也不是不服输,他是死过一次,比谁都清楚,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可他更清楚,只有彻底解决阿坤、摆脱洪乐商会的纠缠,才能真正活下去,才能抓住重生的机会,彻底改写命运。所以他必须赢,哪怕前路再难,也不能退。
傍晚收工,飞全领了十块工钱。加上炒股赚的两块四,现在他手上一共有六十四块四,距离八十块的目标,还差十五块六。虽然还有差距,但他心里充满了希望,只要再干两天,就能凑够买股票的钱,就能抓住这第一个翻身的机会。
他没有立刻回出租屋,而是绕到“大发”赌场后巷。那里堆满了废纸和垃圾,臭气熏天,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正是他计划中的下一个地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煤油,白天从搬运公司仓库顺手拿的,原本是用来应急,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他拧开瓶盖,将煤油均匀洒在废纸堆上,又往旁边的旧木板上倒了些,确保火焰能快速蔓延,然后退到巷子深处,划亮火柴。火焰“腾”地一下窜起,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很快就呛得人睁不开眼,远处传来赌客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和逃窜的脚步声。
飞全转身就走,躲在不远处的拐角,悄悄观察着。很快,他就看见阿坤狼狈地跑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衣服都被扯破了,脸上还沾着烟灰,嘴里不停咒骂着,样子狼狈至极,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嚣张。
飞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转身悄悄离开。够了,这把火不大,烧不掉赌场,也伤不了人,却足够惊动蒋天养,足够让他注意到——他手下的阿坤,常去这种鱼龙混杂的赌场,还惹出了纵火的麻烦。疑心病重的蒋天养,绝不会放过这点疑点,怀疑的种子,只会在他心里越埋越深。
夜色渐浓,飞全回到出租屋,点亮昏黄的台灯,将身上的钱一张张抚平,仔细清点了一遍,确认是六十四块四,然后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生怕弄丢——这是他逆天改命的资本,每一分都来之不易。
他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下今日的种种,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镌刻着自己的重生之路。
“上午,菜市场,借巡捕巡查之势,逼退阿坤半步,挫其锐气,暂获喘息。”
“十点半,交易所,合和实业涨百分之四点七,净赚两块四,验证记忆无误,信心更足。”
“傍晚,赌场后巷,纵火,乱阿坤阵脚,引蒋天养注意,加深其疑心。”
“蒋天养生性多疑,今日一通匿名电话,一把小火,足以在他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阿坤贪财好赌,张扬跋扈,此乃致命弱点,只需再加一把火,必能让二人反目。”
写完这些,他顿了顿,笔尖顿在纸上,思索片刻,在最后补上一行,字迹凌厉而坚定。
“然今日之胜,仅为喘息之机。阿坤受辱,必怀恨报复,须早做筹谋。赛马在即,股票将涨,此乃翻身关键,绝不可失。”
合上笔记本,飞全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海风的咸腥扑面而来,吹散了屋里的闷热和疲惫。夜色中的油麻地,霓虹闪烁,人声嘈杂,大排档的烟火气升腾,混着海风的咸腥和远处的车鸣声,这是八十年代港湾区独有的气息——混乱,肮脏,却又藏着无限生机,藏着普通人逆天改命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瞬间清醒。重生第七日,他还在泥泞中挣扎,手上染着鱼腥和血污,怀里揣着六十四块四毛,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但他知道,他已经撬动了一块巨石,已经迈出了改写命运的第一步,往后的路,哪怕再难,他也会一步步走下去,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