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晨起画眉
杨毅然归隐的第十个年头,江南的梅雨季格外绵长。
这日清晨,细雨敲窗。赵然燕对镜梳妆,正欲描眉,却见铜镜里多了一只大手——那只手虽布满老茧,指节粗粝,动作却轻柔得如同拂过花瓣的微风。
“老了,手也抖了,别画歪了。”杨毅然站在妻子身后,手里捏着一支普通的螺子黛。
赵然燕从镜中看他,忍不住抿嘴一笑:“大将军如今连眉黛都拿不稳了?当年挥剑如风的手,倒是用来给我画眉了。”
“这可比打仗难多了。”杨毅然故作严肃,却在给妻子画眉时,指尖微微颤抖,还是不小心将眉尾描得略粗了些。
他懊恼地啧了一声:“重来。”
“罢了,粗些也好,显得精神。”赵然燕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就这样吧,在我眼里,你做什么都是好的。”
杨毅然愣了一下,随即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老夫老妻了,还这么会说话,不怕我把持不住?”
“杨大哥,孩子们都在隔壁。”赵然燕耳根微红,轻轻推开他。
“隔壁的隔壁,也还是我的听雨轩。”他得意地挑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上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
第二章 医者与患者
杨毅然虽身体硬朗,但因早年征战留下的暗伤,每逢阴雨天,左腿旧疾便会发作,痛得他冷汗直流。
这一夜,暴雨倾盆。
赵然燕披衣起身,点亮烛火,熟练地取出银针和药油。她将丈夫的双腿搁在自己膝上,一边按摩穴位,一边轻声责怪:“让你少喝点酒,偏不听。那草原烈酒性子烈,最是伤经络。”
“周黑子送来的,不喝不给面子。”杨毅然靠在床头,额上沁着汗珠,却还要嘴硬,“这点痛算什么,当年在太原城头中箭,我也没吭一声。”
“是是是,杨将军英勇。”赵然燕手法娴熟地捻动银针,针尖刺入穴道,杨毅然闷哼一声,眉头紧锁。
“疼吗?”她动作一顿,眼中满是心疼。
“不疼。”他嘴硬道,却在下一秒,紧紧抓住了妻子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赵然燕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昏黄的烛光下,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男人,眉头紧锁,眼角竟有一滴泪滑落——不是因为身体的痛,而是因为此刻这份无需掩饰脆弱的安心。
“然儿。”他声音沙哑,“当年在太原,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都过去了,杨哥哥。”她俯身,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以后每场雨,我都陪着你。”
第三章 醉酒的将军
杨毅然五十大寿后,心境愈发豁达,偶尔也会贪杯。
某日与老友赵成视频(注:此处指书信往来或当面交谈),两人喝了个酩酊大醉。赵成被随从扶回去后,杨毅然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里,指着天上的月亮大喊:“那是……那是朕的玉玺!拿来给孤!”
老管家杨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老爷,您喝多了,那是月亮,不是玉玺。”
“放肆!”杨毅然甩开他,踉踉跄跄地往屋里走,“孤要去找然燕,她才是朕的皇后。”
赵然燕闻声出来,见丈夫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杨毅然,别闹了,小心着凉。”她伸手去扶。
杨毅然却突然站定,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尽管脚步虚浮,却抱得极稳:“皇后,随朕回宫!”
“放我下来,忠伟和安宁看见了像什么话!”
“不管!”他像个孩子一样耍赖,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他们是太子,朕是皇帝,朕抱自己的皇后,天经地义!”
那一夜,听雨轩的桂花被震落了一地。第二天醒来,杨毅然头疼欲裂,被赵然燕罚抄《清心诀》十遍。
第四章 白发红颜
岁月催人老,转眼二人鬓染微霜。
这日黄昏,夕阳西下,将枫桥镇的河水染成金色。赵然燕坐在院中的摇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杨毅然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正笨拙地帮她修剪指甲。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赵然燕突然问道。
“怎么不记得。”杨毅然手上不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太原城,你拿着银针威胁我,说再动一下就让我断子绝孙。”
“你还说我是个凶巴巴的丫头。”赵然燕轻笑,“那时候哪想得到,凶巴巴的丫头会变成你家的老太婆。”
“你不是老太婆。”杨毅然放下剪刀,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道,“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在药庐里,眼睛亮晶晶看着我的小医仙。”
赵然燕眼眶微热,反手握紧他:“杨哥哥,这一辈子,谢谢你。”
“谢什么?”杨毅然站起身,将她从摇椅上拉起来,“走,陪我去河边走走。医生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你那是医生说的吗?那是你自己编的。”
“管他呢,反正你得陪着我。”
夕阳将一对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相互依偎,密不可分。
尾声 生死契阔
杨毅然临终前,已是弥留之际。
赵然燕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流逝的生命。
“然儿。”他气若游丝,却努力睁开眼,想要看清妻子的脸。
“我在,杨哥哥,我一直在。”
“下辈子……”他艰难地扯动嘴角,“下辈子,早点遇见你。不打架,不杀人,就做个卖鱼的,天天给你买最新鲜的桂花鱼。”
赵然燕泪如雨下,却笑着点头:“好,下辈子,我还要教你识字,给你画眉。”
杨毅然满足地闭上眼,手缓缓垂下,嘴角带着一抹安详的笑意,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听雨轩的桂花,那年开得格外盛,香气弥漫了整个枫桥镇,仿佛在为这对传奇眷侣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