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揽月张开嘴巴又徒劳地合上。
这座山坡低缓，但有些长，她清晰地看见德莉丝和希格露恩低着头说话，却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其实她也没有空闲对她们在说什么产生好奇了，鬼知道她走出林子看见这两位凑在一起有多震撼。
德莉丝和希格露恩，在她这里都不算太陌生，但她想破脑袋都没想出来两位的交集能在哪里。
以至于当德莉丝抬头看向她，不确定地问：“我们认识吗？”的时候，她两相比较，相当丝滑地接受了。
不就是遗迹之间互不干扰、记忆不继承嘛，这很正常，在这个时候她慷慨地允许一切发生。
江揽月坦诚道：“我在格林镇见过你。”
德莉丝和希格露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升起更浓重的警惕。
希格露恩压低声音问：“你见过她吗？”
德莉丝反手握住腰后掩盖在外套里的短柄法杖：“从来没有。”
希格露恩的表情更沉重了：“会是在……王城吗？”
德莉丝轻轻摇摇头。
江揽月远远地看着两位隐晦交流，一眼看出来她们的猜测向着不妙的方向拔腿狂奔，倚着瑟琳希尔，不紧不慢地补充。
“大概在格林节开始前两天，我在格林镇外晕倒，你和多特捡到我，把我带回格林镇。我在你家借住了两天，你家楼梯转角处有一盆盆栽，有一只炼金灵喜欢待在里面；你家的浴室在二楼右侧，你借给我衣物，原材料是某种植物纤维；那晚你还教了我做平平果奶油炖蘑菇，我们一起把我做的那一锅分给了镇上的婶婶叔叔，回来的路上路过许愿池——”
江揽月原本没想要说这样多，但当开启一个口子，回忆纤毫毕现地涌出，德莉丝温柔的绿眼睛和多特活泼的蓝眼睛出现在脑海里，格林镇的一砖一瓦随着她们前进的脚步在眼前展开。
红砖的屋顶，青石板的路，发光的蕨类弯弯曲曲，许愿池水流动间荡开月亮投下的倒影。
“你递给我一枚[北境联邦第五千七百四十二版纪念币]，说格林镇的客人来到格林镇，总是喜欢在那里许愿。”
江揽月说着，略微一顿，掩盖在围巾下的唇角还是弯起：“诚实地讲，我之后也做过几次平平果奶油炖蘑菇，总是没有你做的好吃。”
陌生且古怪的人类说得具体，语调、神情和姿态都放松，希格露恩不觉得对方像是在说谎，扭过头看德莉丝。
德莉丝却并没有回应她的视线，而是站起来，藏在背后的手里握着短柄法杖，语调疑惑：“但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江揽月说着，视线挪到希格露恩身上，“我也知道这位……骑士阁下不认识我。”
希格露恩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高高挑起半边眉毛，很千回百转地“哈”了一声，轻嗤一声：“你不会也说认识我吧？”
她随口一说，谁料江揽月蛮肯定地点头，随即拿食指轻轻抵着唇，思考了一会儿，谨慎做下判断：“你的……意识？灵魂？算是我半个老师？”
这回轮到希格露恩难以置信了。
她不怎么客气地上下打量江揽月，相当质疑地提出一句：“你？”
是很难让人感到舒服的态度和语气，江揽月倒是觉得正常——希格露恩之所以成为她的半个老师，不是因为她有如何天资卓绝的特质，只是因为她获得了[希格露恩的训练场]。
而她在训练场见到的希格露恩幻影，来源于成为圣骑士之后还经历过许多的、耀目又沉重的希格露恩，眼前的希格露恩明显要年轻许多，肩膀窄一些，脸部线条更柔和，眉目坚毅中带着张扬肆意。
事实上，同年轻版希格露恩对话，是还蛮新鲜的体验。
她想向年轻版的希格露恩给出一点佐证，那些训练场中的交谈从脑海中迅速流过。
出身罗勒家族、身为优秀骑士的生母、为她启蒙的生父、为了成为骑士做出的努力、将她推上圣骑士之位又带走她的堂兄的叛乱——以及，想要成为骑士的原因。
原因。
灵光在思绪中一闪。
在希格露恩和德莉丝的注视中，江揽月的眼睛慢慢睁大。
她想起来了。
当时她问希格露恩幻影为什么一定想要成为骑士，希格露恩幻影说自己年幼时前往辉光帝国，听见了一个故事。
是什么故事来着？
“永不熄灭的辉光帝国被巨龙的阴影笼罩，柔弱的公主被迫前往荒芜的龙岛，只有最强大的骑士披荆斩棘，才能从恶龙的巢穴带回公主、财宝、无上的荣光——在现在看来，这是一个充满贪婪、谎言、与许多粉饰的故事。”
“但当时的我只是个小孩，我的朋友是一个多愁善感、害怕漆黑的夜晚与轰鸣的雷声的小姑娘，我想，如果她被抢走又无法靠着自己的力量逃脱，她无需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骑士。”
那个时候她已经得知了一些事，于是问希格露恩幻影：“你认识铂瑟丝·戈尔德吗？”
希格露恩幻影一脸很奇怪的表情：“铂瑟丝·戈尔德？当然，谁会不认识欧珀尔帝国的开国皇帝？我后来还同她并肩作战过，同独裁的名声不同，她本人是个能够托付后背的靠谱战友。”
她又问：“你的朋友是她的姐姐吗？”
短暂的沉默后，希格露恩幻影回答：“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另外一个故事——
江揽月唰地地看向德莉丝。
飞鸽联邦翡翠海格林镇的魔女德莉丝·富德，辉光帝国离奇失踪的公主、独眼暴君铂瑟丝·戈尔德的胞姐？
她喃喃：“德莉丝·戈尔德。”
——或者根本不是叫做德莉丝。
这片土地经历漫长岁月，由海洋变成森林，发生过许多或盛大或渺小的事，江揽月此刻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预感，其中不可小觑的一件，关窍已经被她握在手里——饶是她对这个不容小觑的事件是什么根本没有头绪。
与此同时，这个关窍无法在此刻宣之于口。
假定她的猜测为真，这会是件彻头彻尾的秘辛，在当前情况下，将秘辛宣之于口，比起获得信任，更可能导向的结果是面临杀意。
江揽月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大脑飞速运转，再看向德莉丝和希格露恩，就稳定而从容，甚至生出一点怨气。
“我们相遇在一个可以调整时间流速的训练场里，你要求我把时间流逝调成一比十，而我在一比三的时候就已经被练得快要死掉。”
短暂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希格露恩皱着脸，很难以接受地对德莉丝说：“她可能确实是我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