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国富这番话条理清晰，句句站在规矩和省长工作要求的制高点，无懈可击。
季昌明心中最后一丝反对的念头，在田国富提到潘泽林的那一刻便瞬间消散。
他猜不透田国富执意保住侯亮平公职背后真正的目的。
他也不清楚对方到底想利用侯亮平做什么文章。
可当田国富搬出省委实际一把手、名义上的二把手潘泽林的工作要求之后，他再也没有任何疑虑。
汉东全省所有省直机关，如今都以潘泽林的工作指示为最高准则，没人敢公然违背。
田国富没有明说这件事已经得到潘泽林首肯，可话里的暗示已经直白到不能再直白。
从轻处理侯亮平，得到了潘泽林的点头，是贴合省长工作思路的。
想通这一层，季昌明深吸一口气，打消了开除侯亮平的念头，对着电话沉声回应道：
“感谢田书记的提醒，是我们刚才考虑不周，过于看重事件影响，忽略了纪律条例本身的标准。”
“我们检察院将会严格遵照纪律条例，依规作出记大过、全院通报、扣除全年绩效的处分，保留侯亮平公职，绝不违规加码。”
“嗯，这样就稳妥了。守住程序正义，才是检察院工作的核心……。”田国富语气缓了下来，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内重归安静，电话忙音嘟嘟作响。
季昌明缓缓放下话筒，转头看向身旁的肖钢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无需多言，彼此眼中都读懂了对方心底的答案。
田国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潘省长已经同意此事”，可他刻意搬出潘泽林强调的依法履职要求，就是最明显的暗示。
田国富的态度，就是潘泽林的态度。
省长默许了保住侯亮平公职，默许了从轻处置。
肖钢玉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的不解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于心的凝重。
他混迹官场数十年，深谙这种领导说话的技巧。
高层永远不会把话说透，所有意图都藏在话语缝隙之中，需要下属自行揣摩、自行领会。
既然是潘泽林默许，那他这个潘泽林的头号小老弟自然不会去反对，只会不折不扣地去执行。
“看来，田书记另有安排。”肖钢玉率先开口，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揣度。
季昌明缓缓点头，神色复杂地看向窗外：
“是啊。不管田书记有什么安排，我们只管执行即可。至于原因，不是我们该过问的。”
他顿了顿，对肖钢玉吩咐道，“下午召开党组会，讨论侯亮平的处分。”
“明白。”肖钢玉应声点头，不再有任何异议。
……
数小时后，汉东省检察院一号党组会议室座无虚席。
院党组全体班子成员、干部教育处、纪检室等重要部门负责人悉数到场。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室内气氛压抑沉闷，没有人主动开口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
所有人一早都听闻了侯亮平昨夜大闹巡视组驻地的荒唐事，也都猜到了这场党组会的目的。
会议室里的大部分人都认定，侯亮平的所作所为是在给检察院蒙羞，必须彻底开除其公职，将其清出检察队伍。
侯亮平自空降汉东检察院以来，全院上下对他的一致评价便是：
目无领导、狂妄自大、行事偏激，是个不折不扣的麻烦制造者。
被发配档案室闲置之后非但没有收敛自省，如今更是胆大妄为，深夜擅闯巡视组专属驻地，纠缠巡视组干部，当众出言威胁，顶风违纪撞到了巡视工作的枪口上。
在大部分党组成员看来，侯亮平纯属死不足惜，开除其公职是理所应当、大快人心的结果。
分管干部教育处的委员谭文生率先打破会议室里的沉寂：
“季检、肖检，各位同志，结合昨夜巡视组发来的正式通报以及我们部门核查的全部事实，我先说一下个人意见：”
“侯亮平无视工作纪律与巡视工作严肃性，擅自闯入巡视组住宿区域，纠缠上级巡视工作人员，严重扰乱专项巡视工作秩序，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内部影响。结合检察干警管理条例以及公职人员政务处分法，我建议，直接开除其公职，并在全省检察系统内部通报。”
话音刚落，分管纪检室的党组委员马君河立刻附和道：“我完全同意文生同志的意见。眼下全省正全力配合省委和上级巡视组开展巡视工作，三令五申要求全体政法工作人员要严守纪律 。侯亮平顶风作案，完全是无视组织纪律、无视巡视权威。”
接连两位委员表态，都是要求顶格处理、开除侯亮平公职。
紧接着，几名党组成员也纷纷发言，无一例外都是提议开除。
“侯亮平不适合继续留在检察系统了，留着就是一个隐患。”
“他之前屡次违规，组织多次教育，可他丝毫没有悔过之心，反而愈发极端。这次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此起彼伏的反对声填满了整个会议室。
看着大部分人都支持将侯亮平开除公职，坐在主位的季昌明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局面，侯亮平这样的惹祸精，在检察院没有一个人待见他。
等到众人发言完毕，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季昌明身上，等待检察长最终拍板。
肖钢玉坐在副位，同样看向季昌明。
季昌明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班子成员和部门负责人，周身透出检察长独有的威严气场。
“大家的意见，我全部听明白了，也理解各位从严执纪、维护单位纪律的想法。”
“站在我个人角度来说，开除侯亮平确实大快人心，也能堵住巡视组的嘴，给巡视组一个交代。”
季昌明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他们都对季昌明的态度有了猜测。
果然，下一秒，季昌明的话验证了他们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