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凌坐在座位上,手指搭在平板边框上,没有抬头。
主持人走上台。
“下面有请第二位选手。”
“江州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楚凌,汇报病案。”
楚凌站起来。
他身材挺拔,金丝细边眼镜后的目光冷淡。
他左手拎着平板,右手插在裤袋里,走上讲台的步伐和耿浩然完全不同。
不紧不慢,松弛,带着一种不需要证明什么的笃定。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
他把平板往讲台支架上一卡,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大屏幕弹出一张多维数据雷达图。
八个维度的数据轴向外辐射,每个轴上标注着不同颜色的数据点,红、蓝、绿交错,密密麻麻,像一张编织精密的蛛网。
标题弹出:
《基于AI大模型的非典型性系统性红斑狼疮纠错治验》。
台下出现一阵骚动。
何素云眯起眼睛。
林易看着屏幕上那行字,脊背微微挺直。
楚凌敲击键盘,声音清冷,语速均匀。
“患者,女,32岁,公司职员。”
“主诉:反复低热伴对称性关节痛三个月。”
“体温波动区间37.8至38.2摄氏度,晨起明显,午后稍退。双手近端指间关节、双腕关节对称性肿痛,晨僵时间大于一小时。”
“面部无典型蝶形红斑。”
PPT翻页。
“患者辗转三家省城三甲医院中医科,先后经三位副主任医师以上级别专家会诊。”
“辨证结论一致:风湿热痹。”
“处方:桂枝芍药知母汤加减,服用一个月。”
楚凌停了一拍,点击屏幕。
一组肝功能报告弹出来。
ALT:189 U/L,正常值上限40。
AST:156 U/L,正常值上限40。
总胆红素:68.3μmOl/L,正常值上限20。
“服药一个月后,患者出现乏力、纳差、皮肤巩膜黄染。”
“肝功能检查,转氨酶升高近四倍,胆红素升高三倍。”
“药物性肝损伤。”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楚凌没有停。
“三位省城老专家,临床经验均超过二十年,但他们全部漏诊了。”
他敲击平板。
屏幕切换成一个软件操作界面,左侧是数据输入窗口,右侧是算法运算流程。
“我将患者128项血液指标、高分辨率舌象像素图,分辨率4800×3200,远超人眼分辨极限,以及脉象仪采集的压力波形数据,全部导入我们课题组自主开发的中医临床循证大模型。”
楚凌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运算过程在大屏幕上实时展开。
数据流瀑布般下泻。
“系统抓取全网520万份有效系统性红斑狼疮中医病案数据库,通过贝叶斯后验概率算法进行多维度比对。”
“排除风湿热痹,概率仅12%。”
“排除湿热蕴结,概率8%。”
“排除肝肾阴虚,概率15%。”
“锁定目标证型。”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框高亮的结果。
【阴虚毒伏证,后验概率:94.7%】
【SLE临床分型:NOn-Criteria lUpUS,发病率0.3%】
楚凌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阴虚毒伏,这是系统性红斑狼疮中发病率仅0.3%的罕见变异型。患者不出现蝶形红斑,不出现典型的光敏感,抗核抗体滴度处于灰区,这些非典型表现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人类临床经验的认知盲区。”
“三位专家都是好大夫,但人脑在处理五百万量级的病案数据时,存在不可避免的认知疲劳和经验偏差。”
PPT翻页。
AI重组方剂出现在屏幕上。
青蒿鳖甲汤加减。
青蒿12克,鳖甲先煎30克,生地15克,知母10克,丹皮10克,白花蛇舌草20克,半枝莲15克。
每味药的剂量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是AI模型给出的置信区间。
“AI给出的预测有效率:91%。”
“实际服药结果。”
楚凌点击最后一页。
治疗前后对比表。
七天后:体温恢复正常,关节肿痛消退。
十四天后:肝功能全部恢复正常。
二十八天后:抗dSDNA抗体转阴。
“实际有效率,100%。”
楚凌关掉平板,直起身。
“人类临床经验存在认知盲区和疲劳偏差。”
“但机器不会。”
“AI大数据能够纠正经验误诊,量化不确定性,将中医辨证从主观经验提升到客观循证。”
他的目光掠过评委席,最后落在孙老的方向。
“这才是中医标准化、现代化的未来。”
报告厅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前排医大附院的选手率先鼓掌。
掌声从左侧蔓延开来。
年轻一代的医生拍得尤其用力。
后排的地市级医师面面相觑,有人鼓掌,有人没动,表情复杂。
何素云的身体前倾了一寸。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
“他这是把传统辨证的根全刨了。”
林易没动。
目光落在大屏幕上那组置信区间数据上,停了两秒,收回来。
“数据是工具。”
林易的声音很轻。
“人不是数据。”
评委席上,打分器亮起。
王院长:98。
吴天明:96。
孙老:93。
赵院长:94。
李长青:95。
计分器跳动。
去掉最高98,去掉最低93。
最终平均分:95分。
比耿浩然高了整整一分。
前排医大附院的座位上传来低低的欢呼声。
王院长靠回椅背,嘴角的弧度不大,但藏不住。
赵院长的脸色淡了一层。
楚凌鞠躬,转身下台。
他的目光扫到第四排,落在林易桌上,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那个表情林易见过。
上次省赛的擂台上,楚凌看他时也是这个表情。
居高临下,礼貌,冷淡,以及骨子里的不屑。
好像在说,这个地市级的,又来了。
林易没有回应那个目光。
他低头把背包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里面资料。
主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下一位选手!”
“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林易。”
三百个脑袋转过来。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后排涌上来。
“来了来了,就是那个《江州日报》报的?”
“高位正骨,这病案要是真的,人比AI还邪。”
“要是假的呢?”
“那今天就是公开处刑。”
何素云转头看他。
林易拿着资料站起来。
他走出座位,往讲台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
楚凌已经坐回了第一排。
他打开平板,调出林易的参赛病案摘要,把字号放大了一格。
林易走上讲台。
他没有平板,没有翻页笔。
他随手把资料放在讲台左侧,站定,抬头。
目光扫过评委席,扫过三百张面孔,最后落回面前的麦克风。
“各位评委,各位同仁。”
“我汇报的病案是《颈源性视力障碍的针刺正骨治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