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换上新的姜泥,铺上新的艾绒。
点火。
燃烧,热力灌注。
赵晓龙敲击铁管。
盖毛巾灭火,趁热缓推。
整个过程,循环了整整三次。
直到最后一点艾绒烧成灰烬,姜泥里的药性被彻底榨干。
护士长端来温水,清理完背部所有的残渣。
无影灯打在赵晓龙瘦骨嶙峋的背上。
原本死灰苍白的皮肤不见了。
从大椎穴一路向下直到腰阳关,整条督脉连同两侧的膀胱经,透出了一条宽阔且均匀的潮红印记。
停滞了四百天的气血,被大火强行催动,重新充盈在皮下的毛细血管里。
护士用温毛巾擦净他背上的薄汗。
“翻身。”
众人合力,将赵晓龙重新翻转,平躺在病床上。
短短半个小时。
原本摸上去冰凉僵硬的四肢,此刻散发着明显的温热感。
面部的青气消退,透出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林易走到床尾。
他看着被褥下方,赵晓龙那两条骨瘦如柴的腿。
“赵晓龙。”
“现在,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你的右腿上。”
“试着,把右腿往回弯一下。”
话音落下。
孙军和刘浩的目光,瞬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病床的下半部。
四百天。
除了受到外界刺激时神经反射性的不规则抽搐,这具身体,从未有过任何受主观意识支配的自主运动行为。
病床上。
赵晓龙盯着雪白的天花板。
喉结剧烈滑动。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廓大幅度起伏。
他在用力。
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在拼命压榨大脑里的每一个细胞。
大腿表面的皮肤下,干瘪的肌束开始肉眼可见地绷紧,发出微微的震颤。
两秒后。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
赵晓龙右脚的脚跟,在白色的床单上,极其缓慢地摩擦了一下。
紧接着。
脚跟死死贴着床单,一点点向后拖拽。
膝盖微不可察地向上弯折出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整个动作持续了不到两秒。
脚跟向上滑动了不到两寸的距离。
随后,刚刚被逼出来的力气瞬间耗尽。
那条腿重新软塌塌地瘫倒在病床上,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病房里落针可闻。
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平稳。
刘浩站在一旁,双手捏着病历夹,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盯着床单上,那道被赵晓龙脚跟蹭出来的微小褶皱。
两寸。
在普通人的眼里,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可以说是微弱到可笑的动作。
但在一个神外临床博士的眼里。
这叫主观运动功能重建。
这是被物理阻断四百天的下行神经传导通路,在这一刻,被实质性接通的铁证。
“一次理疗……”
刘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嘴唇发颤,喃喃自语。
“半小时的火龙灸……硬生生跨越了至少两个月的常规复健周期。”
二十分钟后。
ICU走廊外。
林易换下洗手衣,背着助诊包刚走出门。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走廊长椅上站了起来。
是赵晓龙的母亲,李素珍。
老太太眼眶红肿,手里捧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
信封边缘磨起了毛边,里面鼓鼓囊囊。
那是她卖掉老房子后,除了交住院费剩下的最后一点首付尾款。
老太太快步走到林易面前。
双膝一软,直挺挺地就要往下跪。
“林大夫……谢谢你救了晓龙的命啊……”
李素珍声音嘶哑,眼泪砸在旧报纸上,晕开黑色的油墨印。
“我们全家这辈子做牛做马……”
林易眼神微敛,双手立刻探出,稳稳托住李素珍的两条胳膊,将她硬生生扶直。
“大娘,您站好。”
林易开口拒绝。
“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这里是医院,不兴跪这个规矩。”
走廊两侧的塑料排椅上,坐着几个正等探视的重症家属。
看到这边的动静,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这小大夫看着眼生,人倒是实在。”
“你刚来不知道。”
旁边一个熬得双眼通红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
“那大嫂的儿子出车祸撞坏了脑子,在这儿睡了一年多,听说就是这个小大夫给弄醒的!”
“睡了一年多给弄醒了?真的假的……”
议论声杂乱细微。
林易没理会。
李素珍站直身子,抹着眼泪,执拗地把手里的报纸信封往林易怀里塞。
“林大夫,规矩我懂,但这钱你今天必须收下,不然我这心里踏实不了……”
拉扯间。
林易的视线越过老太太的肩膀,落在她旁边长椅上敞开的旧帆布包上。
帆布包的最上面,放着一把全黑色的机械键盘。
键盘的四角已经磨出了底层的金属色,几个常用的字母键帽更是被敲击得油光发亮。
李素珍顺着林易的目光回头看去。
她止住哭声,把那把键盘从包里拿出来。
“这是晓龙以前在公司……吃饭的家伙。”
老太太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键盘。
“刘大夫跟我说,他现在脑子醒了,但手脚不会动,得找些他以前熟悉的东西,让他多动动手指头做康复。”
老太太把键盘往胸口紧了紧。
“我昨天回家把它翻出来,想着……放在他枕头边上,让他摸摸,哪怕能按动一个键也好……”
林易看着那把沉甸甸的旧键盘。
脑海里,闪过刚才在病房里。
赵晓龙拼尽全力,用食指敲击不锈钢护栏时的铛铛声。
林易伸出手。
他从李素珍手里,拿过了那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厚信封,然后直接塞到了帆布包最底层的内衬里,拉上拉链。
“林大夫……”
李素珍愣住了。
“大娘,这钱您收好。”
林易看着老太太红肿的眼睛,语气多了几分温和。
“晓龙躺了这么久,身上的肉都掉光了,以后的理疗复健,还有买高密度的蛋白粉帮他长肉,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这钱得留着给他用。”
林易的视线向下,落回老太太怀里抱着的键盘上。
“这把键盘是他的老伙计,把它放在床头。”
林易直起身。
“陪着晓龙,一起打赢这场仗。”
说完,林易没有多留,转身向电梯口走去。
“叮”的一声。
电梯门打开,林易迈步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