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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大医精诚,入学时的宣誓,你忘了吗?

    周五上午十一点。

    门诊大楼三层。

    国医堂。

    最后一名患者拿着处方离开。

    导诊护士推开门,收走桌上的废纸。

    张清山盖上钢笔帽。

    他站起身,将紫砂杯里的残茶倒掉。

    “走,去查房。”

    林易合上病历本,拎起助诊包,跟在张清山身后。

    中医内科病房,三床。

    李江半躺在摇高的病床上,面色青紫。

    他每一次呼吸,喉咙里都像拉扯着破败的风箱,发出沉闷的喘鸣声。

    床边。

    医大实习生小刘正弯着腰。因为被安排提前来做理疗排痰,此时他正在床边忙活。

    “李大爷,身子往前倾一点。”

    “深吸气,用力咳。”

    小刘手掌微屈,呈空心状。

    他从老人的背部下端开始,自下而上,有节奏地叩击。

    这是典型的辅助排痰手法。

    管床大夫王博需要看病人的痰象来判断病机。

    咳……

    李江的胸腔猛地剧烈起伏。

    一口气没倒上来,他根本来不及拿纸巾捂嘴。

    噗!

    一团黄白夹杂的浓稠黏痰,径直喷射而出。

    痰液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小刘右侧白大褂的袖口上,其中一部分甚至溅到了胸前的衣襟上。

    黏稠,腥臭。

    小刘拍背的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袖口上那滩黄绿色的痰迹,太阳穴的青筋跳了一下。

    连轴转了三十六个小时。

    昨晚急诊转来三个病人。

    他一个人跑上跑下写病历,贴化验单,核对医嘱。

    凌晨三点刚趴下眯了二十分钟,又被叫起来处理新收患者的入院手续。

    今早交完班,就帮带教老师记病程,排痰。

    身上这件白大褂从昨天穿到现在,上面都是他的汗味。

    现在又多了一滩浓痰。

    “李大爷!您能不能拿纸捂着点!”

    小刘一把扯过床头柜上的纸巾,死死擦着袖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气。

    “上个月刚给您办了出院!千叮咛万嘱咐,别抽烟,别碰冷水,您有一句听进去了吗?”

    “次次非要拖到肺炎发作,半只脚踏进ICU了才往医院送!”

    小刘越说越上头,嘴巴收不住了。

    “家里没钱,护工也不请,这抽血听诊、拍背翻身,全得我们大夫护士来兜底。”

    “治好了又去作!这病治了还有什么意义?”

    病房里死寂。

    就在这时。

    病房的门被推开。

    张清山走在最前面,带组大夫许雯、刘明磊紧随其后。

    大查房队伍浩浩荡荡涌入病房。

    林易很自觉地放慢脚步,退到了队伍最后。

    走在前面的许雯听到小刘的牢骚,眉头一皱,脸色发紧。

    她刚要出声喝止。

    李江的老伴从墙角快步走出来。

    老太太头发花白,身子佝偻着。

    她手足无措地攥着衣角,眼眶通红。

    “大夫……对不住……对不住啊。”

    老太太连连鞠躬,随后抽出一大把卫生纸,弯下腰,去擦拭滴落在地板上的点点残痰。

    刚才还在抱怨的小刘,声音戛然而止。

    他手里捏着带痰的纸巾,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张清山没有看小刘。

    他径直走向病床边。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张清山停在老太太身前。

    老头子弯下腰。

    他从老太太手里拿过那团卫生纸。

    “主任我来吧!”

    王博脸色一变,这可是他的病人。

    张清山没有理会。

    他亲自拿着卫生纸,将地砖缝隙里的最后一点残痰,一点点擦拭干净。

    随后起身,将脏纸扔进床尾的黄色医疗垃圾桶。

    张清山走到洗手池边,按下消毒凝胶,搓洗双手。

    水流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小刘的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进领口。

    张清山擦干手。

    转过身。

    目光越过镜片,冷冷地钉在小刘身上。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老头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在临床滚打几十年的厚重威压。

    张清山往前走了一步。

    “这是孙思邈的《大医精诚》,你入学第一天的宣誓词,你忘了吗?”

    他指着病床上喘息的李江。

    “病人穷不穷,脏不脏,听不听话,那是人性和社会的事。”

    “不是你一个大夫该评判的。”

    “只要你穿上这身白大褂!只要他躺在这张病床上!你的眼里就只能有他的病!”

    小刘死死低着头,双肩微微颤抖。

    张清山收回手指,转过身。

    “回去把《大医精诚》手抄一百遍。”

    “下周一早上,交到我办公室。”

    张清山的眼神不怒自威。

    “要是连这颗浮躁的心都抄不平,你身上这件白大褂,以后就别穿了!”

    小刘羞愧地咬着嘴唇,连连点头,退到了病房墙角。

    刘明磊站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1组的带组组长,但并没有替手下的实习生出声。

    处理完实习生,张清山的目光落在了王博身上。

    “病情。”

    王博咽了一口唾沫,他上前一步,翻开手中的病历夹。

    “主任,患者昨夜后半夜从急诊转入。”

    “转入前,急诊那边用了美罗培南加左氧氟沙星,烧退了,但憋喘加重,今早氧饱和度降到87%,鼻导管给氧三升维持。”

    王博顿了一下,翻到今天的中药处方页。

    “今早的处方,我把清热的生石膏和黄芩减量了,加了九克干姜和三克细辛,温化寒饮。”

    他的语速始终平稳,余光扫过林易。

    张清山接过病历夹,看了看处方,又抬头看了看李江的脸色和呼吸频率。

    “方子改得对症。”

    张清山盖上病历夹,随手扔回床尾。

    “但我问你。”

    张清山转过身,目光紧紧盯着王博。

    “他昨晚转院过来的时候,是肺炎急性加重期,高烧39度,咳的是黄稠痰。”

    “这是典型的外邪入里化热,肺热炽盛。”

    “你面对一个高热肺炎的病人,今天为什么突然撤掉清热药?反而用干姜、细辛这种大辛大热的药去温肺?”

    张清山盯着王博的眼睛。

    “他肺里的寒,是从哪来的?”

    王博愣住了。

    加这两味温热药,是因为早上林易让实习生小刘传的话。

    他只知道林易说了寒饮伏肺四个字。

    但根本不知道这背后的病理推导过程。

    “因为……”

    王博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他本有慢性支气管炎,属于寒饮伏肺,虽然目前化热了,但……但还是要兼顾温化寒痰。”

    他的声音逐渐放低,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撑不住。

    王博额头渗出细汗。

    “胡闹!”

    张清山一声低喝打断了王博。

    “高烧黄痰的肺炎,你用干姜细辛?如果是肺热,这两味药下去,足以把病人的肺管子烧穿!”

    “你连病理根源都不知道,就敢往方子里加减大辛大热之药?你这是在拿病人试药吗!”

    王博脸色涨得通红,紧紧攥着病历夹。

    张清山没再看他。

    老头子太清楚这个博士生的水平了。

    王博的优势在论文和指南,在标准化的诊疗路径上是一把好手。

    但脱离了化验单和影像报告,让他凭四诊去推病机,这是他的短板。

    能写出这个方子,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他转头,目光越过前面的许雯和刘明磊,直接锁定了站在队伍最末尾的林易。

    “小林。”

    张清山开口直接点名。

    “你说说,他这寒,到底是从哪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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