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擦了擦手,转头看向讲台上脸色苍白的王博。
“六腑以通为用。”
“满肚子燥屎,热结旁流,浊气已经冲到了嗓子眼。你还敢用120克黄芪去补?”
“这就是典型的闭门留寇。你是想把这些毒火,彻底锁死在他身体里吗?”
王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确实忘了问二便。
对于西医思维主导的他来说,关注点全在CT影像和神经功能缺损评分上,谁会去关心病人几天没拉屎?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
许雯猛地站起身。
她几步走到老人面前,伸手按压腹部。
触手坚硬,满腹胀痛,甚至能摸到条索状的粪块。
许雯的脸色变了。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凤眼此刻像是两把冰刀,直直地插向王博。
“连腹诊都不做,就敢开大剂量的补药?”
“王博,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基本功呢?这就是你所谓的循证医学?”
许雯虽然护短,但她更护着医道二字。
这种低级的原则性错误,在她看来比杀人还难受。
王博满头冷汗,支支吾吾。
“可是……我看最新的指南上说,这类病人首选……”
“指南救不了命!”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从示教室门口传来。
众人一惊,齐刷刷地回头。
只见示教室的大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
张清山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显然是刚开完院务会回来。
他站在门口,脸色冷峻,目光如炬。
“主任!”
刚才还坐在主位上其实十足的周鹏,像弹簧一样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连忙让出了中间的位置。
“您开完会了?快,您请坐。”
张清山没理会周鹏的殷勤,甚至没看那个位置一眼。
他缓步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满头冷汗的王博,最后停留在那个PPT上“循证医学”四个大字上,冷哼一声。
“尽信书,不如无书。”
“大实有羸状,误补则杀人。这是老祖宗几千年前就讲透的道理。”
张清山转过身,看着角落里的林易,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随后变得严肃。
“林易说得对。这就是阳明腑实证。”
他拿起桌上的处方笺,刷刷几笔写下药方,直接拍在王博面前。
“不用补阳还五汤。用大承气汤。芒硝、大黄,急下存阴。”
“王博,这周的门诊停了。去住院部把所有病人的腹诊重新做一遍,写份检查给我。”
王博面如死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张清山转头看向周鹏,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周副主任,以后带年轻人搞学术是好事。但别搞这些花架子。中医的根在手上,不在PPT里。”
周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只能尴尬地点头称是。
……
十分钟后,走廊拐角。
林易刚走出来,就被一只手拽到了消防通道的阴影里。
许雯双手抱胸,背靠着墙,冷冷地盯着他。
“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风光?赢了博士生,打了副主任的脸?”
林易看着这位比自己还急的御姐组长,老实摇头。
“没有。只是不想病人出事。”
“不想病人出事?”
许雯往前一步,逼视着林易的眼睛,气场全开。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摸脉?”
“为什么一眼就能断定是燥屎?”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运气好,看一眼就能蒙对?”
“林易,我告诉你,医术容不得半点赌博!”
“如果刚才那个病人不是阳明腑实证,你知道你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吗?”
“那是严重的误诊!”
“下次再让我看到你这种‘望而知之’的投机取巧,不用周鹏动手,我亲自把你的处方权收回来!”
“听见没有?”
林易看着许雯。
她虽然在骂人,但眼底的担忧却是藏不住的。
她怕林易走歪了路,怕他为了出风头而忽略了基本功。
这是真正的前辈才会有的责骂。
“知道了,雯姐。”
林易乖巧地点头,没有解释系统的存在。
许雯瞪了他一眼,似乎是骂累了。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一把塞进林易怀里。
“这是我整理了十年的急诊脉案,里面有各种急腹症的鉴别要点。”
“拿回去背!”
“字写得那么丑,以后开方子别给我丢人!”
说完。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转身离开,只留给林易一个高冷的背影。
林易拿着那本带着体温的笔记本,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一个小护士匆匆跑过来。
“林医生!张主任叫你去一趟国医堂!”
林易一愣。
“现在?”
小护士点点头,神色有些紧张。
“嗯,那边来了个特殊病人,说要见你。”
林易收起笔记本,眼神一凝。
特殊病人?
……
国医堂,三楼。
林易推门而入时,张清山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盆兰花。
“主任,您找我?”
林易轻声问道。
张清山放下剪刀,转身指了指诊桌角落那个熟悉的小木凳。
“坐。”
他拿起保温杯抿了一口,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几分考究。
“还记得上个月治好的那个吃鱼生感染寄生虫的李太太吗?”
林易点头。
那位贵妇人当时虽然是被西医确诊的肝吸虫,但后续的调理全靠张清山开的方子。
“她不仅自己好了,还把你传得神乎其神。”
张清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非要介绍她的闺蜜来找那个年轻小大夫。”
“我拗不过,这号人我也推不掉,待会儿你在旁边看着,帮我参谋参谋。”
林易有些意外。
张清山这是在给他铺路。
国医堂的病人非富即贵,能在这里露脸,是多少年轻医生求之不得的机会。
“是,老师。”
林易也不扭捏,径直走到小木凳上坐下,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十分钟后。
诊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苏浅浅推门进来,神色有些拘谨。
“张主任,陈总到了。”
紧接着,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响起。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约莫三十岁,短发干练,手里拿着名牌包包。
“张主任,久仰。”
女人连头都没抬,语速极快。
“我是陈若澜。我闺蜜非要我来一趟,说您这里能解决别的医院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走到诊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把腋下夹着的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但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很忙。”
“我有三家公司要管,每天睡眠不足五小时。”
“如果您也是那种只会让我多休息、多喝水的医生,那我们可以省去彼此的时间。”
气场逼人。
这就是江州商界的铁娘子,陈若澜。
张清山神色不变。
他干这一行一辈子,什么样的人都接触过。
医生看的不是病,而是病人。
他伸手打开牛皮纸袋。
里面是厚厚一叠检查报告。
头颅CT、核磁共振、颈动脉彩超、心脏彩超、24小时动态心电图……
全是三甲医院的顶级检查项目。
结论栏里清一色地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唯一的一行建议是。
【考虑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建议心理科就诊,排除焦虑症】。
“半年晕厥三次。”
陈若澜终于放下了平板,拉开椅子坐下,目光直视张清山。
“每次都是毫无征兆地眼前一黑,失去知觉大概十秒钟。”
“醒来后除了有点恶心,没有任何不适。”
“西医把我的脑子和心脏切片扫描了一遍,告诉我没病,是我太焦虑了。”
她冷笑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
“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几千万的单子丢了我都不眨眼,我会焦虑到晕倒?”
“张主任,我不信教,也不信什么玄学,我只信逻辑和数据。”
整个诊室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跟师的实习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陈总与其说是来看病的,不如说是来谈判的。
张清山推了推眼镜,伸手搭上了陈若澜的手腕。
诊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走动声。
两分钟后,张清山示意换手。
又过了两分钟,他松开手,让陈若澜伸出舌头看了一眼。
“脉弦滑,舌体胖大,舌苔白腻水滑。”
张清山收回手,语气平淡。
“陈总,你的晕厥不是脑子的问题,也不是心脏的问题。”
“是痰饮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