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北上乡的灯一点点亮了起来。
凌野刚从接待中心下来,丹瑜和乌栗已经等在门口。
丹瑜换了身方便走路的衣服,手里还拎着一小袋吃的。
乌栗站在旁边,背包带被他攥得有些紧,看到凌野出来,立刻抬了下头。
“走吧。”丹瑜说,“今晚摊子不算全,但也够逛一圈。”
凌野点点头,跟着姐弟俩往村路那边走。
北上乡的夜色很干净。
路边挂着灯,稻田里有风吹过,远处山影压得很低。
祭典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摊位前已经围了不少人,小孩戴着面具跑来跑去,笑声从路口一路传到坡下。
凌野没有放出密勒顿。
这里不是帕底亚本岛,道路窄,人也多。密勒顿一出来,估计半个村子都得围上来。
索财灵和多龙梅西亚也留在球里。
刚到北上乡,先别把动静闹得太大。
乌栗走在前面一点,带着他们穿过摊位。
他熟门熟路地避开人多的地方,很快停在一个卖面具的小摊前。
摊位上挂着一排面具。
够赞狗、愿增猿、吉雉鸡,颜色鲜亮,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角落里还有几张鬼面具。
绿色底,带着弯角,表情看上去有些凶,却也没有村里传说说的那么可怕。
乌栗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了那里。
凌野也看了过去。
丹瑜买了两串小吃,站在旁边没有催。
乌栗犹豫了一会儿,才拿起一张鬼面具。
“这个卖得少。”他声音不高,“大家更喜欢三宝伴。”
凌野接过面具看了看。
做工不算特别精细,但很有北上乡的味道。
“你喜欢这个?”
乌栗点头。
这次他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把另一张鬼面具拿起来,轻轻擦了擦边缘的灰。
摊主看见了,笑着说这面具很少有人买,想要可以便宜点。
凌野直接付了钱。
乌栗怔了一下。
“凌野,你要这个?”
“挺有意思。”
凌野把鬼面具挂到手边,没有戴上。
乌栗看着那张面具,眼神比刚才亮了一些。
丹瑜在旁边看了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三人继续往前走。
祭典路边有不少小吃摊,丹瑜买东西很快,嘴上说只是随便尝尝,手里却很快多了几样。
乌栗想提醒她少买点,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凌野跟在旁边,没怎么插话。
这种地方不需要说太多。
灯火、人声、摊位、山风,都已经把北上乡的味道铺开了。
走到祭典边缘时,乌栗忽然停了下来。
前面立着一块旧告示牌。
木板上画着三宝伴与恶鬼的故事。
够赞狗、愿增猿、吉雉鸡站在村民前方,恶鬼则被画在山林深处,身形夸张,眼睛很凶。
乌栗仰头看着那幅画。
凌野也停下脚步。
这就是北上乡传了很多年的故事。
可他知道,画上的说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丹瑜把吃的收好,走到一旁等着。她对这块牌子太熟了,熟到已经没什么兴趣再看。
乌栗看了很久,才低声说: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这幅画怪怪的。”
凌野没有接话。
乌栗继续看着画上的恶鬼。
“它明明一个人站在山里,看起来却像所有人都怕它。
可要是所有人都怕它,它又为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这句话很轻。
旁边路过的人没有听见。
凌野却听得清楚。
他看向乌栗,发现这个平时不太敢大声说话的少年,在说起“恶鬼”时,眼神反而比别的时候更认真。
“也许故事少了一半。”凌野说。
乌栗转头看他。
丹瑜也看了过来。
凌野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抬头看向告示牌后面的山。
那里黑沉沉的。
山林里没有灯。
风从那边吹来,带着一点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乌栗像是被这句话牵住了,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丹瑜最后开口打断。
“行了,别站这儿发呆。祭典还没逛完。”
乌栗回过神,低头应了一声。
几人继续往前。
越靠近祭典后段,人声反而少了些。
这里离山路近,摊位也少,灯笼挂得稀疏。远处能看到一条通往山里的小径,路口立着木牌,提醒外来人夜里不要上山。
凌野脚步慢了一点。
他感觉到了。
林子里有动静。
很轻。
像是谁踩过落叶,又很快停住。
阿罗拉九尾的精灵球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苍炎刃鬼的精灵球也有反应。
凌野没有立刻放它们出来。
他只是转头看向那片树林。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一道小小的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人。
也不是普通野生宝可梦乱跑的动静。
乌栗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停在原地。
“怎么了?”丹瑜问。
乌栗没有回答,只盯着林子。
凌野往前走了两步。
风吹过来,他手里的鬼面具轻轻碰到指节。
林子里,那道影子又出现了一瞬。
小小的身形,戴着面具。
它站在树后,像是被祭典的灯火吸引,又不敢靠近。
乌栗的呼吸明显轻了一下。
下一秒,那道影子转身钻进林子。
一枚东西从树影边缘掉了下来,轻轻落在草地上。
凌野走过去,弯腰捡起。
是一张面具。
碧绿色的面具。
乌栗站在他身后,眼睛睁得很大。
丹瑜的脸色也变了。
凌野看着手里的面具,指尖慢慢收紧。
乌栗站在后面,半天没有说话。
“这是……”
乌栗声音很轻。
他伸出手,又在碰到面具前停住。
像是怕自己一碰,它就会消失。
凌野把面具递给他。
乌栗愣了一下。
“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
乌栗小心接过。
他低头看着那张碧绿色面具,指尖微微发紧。
这张面具和摊位上卖的鬼面具不一样。
摊子上的面具是照着传说做出来的,线条夸张,颜色也鲜亮。
这张面具更旧,但不像是祭典玩具。
更像是真正被谁戴过很久的东西。
丹瑜站在一旁,眉头皱着。
她明显想说点什么,又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压低声音:
“先别在这里说。”
祭典的人还在前面。
小孩的笑声,摊主的吆喝声,灯笼下的脚步声,全都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可他们这边像是被夜色隔开了。
乌栗抬头看向林子。
“刚才那个是……”
没人立刻回答。
丹瑜看了凌野一眼。
可凌野却像没有注意到丹瑜的暗示,果断开口:
“如果我没猜错,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鬼。”
乌栗的呼吸一下乱了。
他抱着面具,又往林子里看了一眼。
“那它为什么跑?”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也低下了头。
答案其实很明显。
北上乡的人把它当恶鬼。
祭典上到处都是三宝伴的面具。
它靠近这里,本来就需要很大的勇气。
凌野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很快就会和恶鬼椪见面的。
丹瑜知道弟弟痴迷鬼,直接拦在山路前。
“别追了。晚上进山不安全。”
乌栗没动。
他的手一直按着那张面具。
凌野看向他。
“先把面具保管好。”
乌栗抬头。
“它会回来找吗?”
“会。”
凌野说得很平静。
“这是它的东西。”
乌栗听到这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几人没有再继续逛祭典。
丹瑜带他们从旁边小路绕回村里,避开了最热闹的人群。
一路上,乌栗都很安静。
他平时话也不多,可这次不一样。
他像是整个脑子都被刚才那道影子塞满了。
走到村路口时,前面有几个小孩戴着三宝伴的面具跑过去。
其中一个孩子举着够赞狗面具,大声喊着:
“三宝伴打倒恶鬼!”
乌栗脚步停了一下。
以前他听到这些话,只会低下头。
这一次,他看着那些孩子跑远,脸色有些发白。
丹瑜也看见了。
她想说一句别多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三人回到村民接待中心附近,丹瑜没有带凌野上楼,而是绕去了另一边的小屋。
那里是她家长辈住的地方。
屋里灯还亮着。
丹瑜敲了门。
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开门,看见三人站在外面,先是愣了愣。
等他看见乌栗手里的面具,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们从哪儿拿到的?”
乌栗把面具往前递了一点。
“山边掉的。”
老人没立刻接。
他看着那张面具,看了很久。
最后才叹了口气,让几人进屋。
屋里很安静。
墙边挂着旧照片,桌上放着茶,角落里还有几张做了一半的祭典装饰。
乌栗坐下后,把碧之假面放在桌上。
老人坐在对面,手指轻轻碰了碰面具边缘。
那动作很轻。
像是在碰一件不该被忘掉的旧物。
丹瑜坐在旁边,没有催。
凌野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有些真相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比自己直接点破更有用。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开口。
“你们看到它了?”
乌栗立刻抬头。
“爷爷,它真的是恶鬼吗?”
屋里安静下来。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乌栗,又看了看丹瑜,最后目光落在凌野身上。
凌野没避开他的视线。
老人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村里传的故事,其实并不完整。”
乌栗的眼神一下变了。
老人说得很慢。
很多年前,山里确实住着一只被称为“鬼”的宝可梦。
它不是北上乡的宝可梦。
它曾经和一个外来的人一起生活。
那个人带着几副珍贵的面具来到这里,却因为面具太过特别,引来了贪婪的目光。
后来,三宝伴出现了。
它们不是村里传说里那么干净的英雄。
它们抢走了面具。
也让那个外来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被留下的那只宝可梦发了怒。
它追着三宝伴打,最后却被村民看成作乱的恶鬼。
后来的故事越传越偏。
三宝伴成了英雄。
戴着面具的小家伙,成了北上乡不该靠近的恶鬼。
乌栗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碧之假面。
声音很轻。
“所以,它不是坏人。”
老人没有否认。
乌栗又问:
“那它这些年,一直一个人在山里?”
这次,老人沉默了更久。
答案已经很清楚。
丹瑜的表情也变了。
她平时总说乌栗想太多,说他对恶鬼的故事太执着。
可真相摆在眼前,她一时也说不出那些话了。
乌栗慢慢伸手,把碧之假面拿起来。
“我要把假面还给它。”
老人叹了口气。
“它不会轻易相信人。”
乌栗低下头,抱紧了面具。
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从老人家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祭典那边还亮着灯。
可几个人都没了继续逛的心思。
走到岔路口时,丹瑜停下脚步。
“面具今晚先放哪里?”
乌栗立刻看向她。
丹瑜本来想说放在家里最稳,可看到乌栗的表情,话改了口。
“你拿着也行,别弄丢。”
乌栗点头。
凌野看着他。
“明天白天再去一趟山边。”
乌栗一愣。
“你也去?”
“嗯。”
乌栗眼睛明显亮了一点。
他想说谢谢,最后只是认真点了下头。
回到接待中心后,凌野上了楼。
房间里很安静。
他推开窗,看向远处的山。
山里没有灯。
但他知道,那个小家伙大概还在某个地方,看着祭典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