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
茶几被挪开,换上了一张大圆桌。
桌上摆满了菜。中间是一大盆冒着金黄色油脂的跑山老母鸡汤,旁边是色泽红亮的黑猪肉红烧肉、蒜蓉菜心、油焖大虾,还有一盘用陆建军带来的茄子刚炒的肉末茄子。
陆建军被张玉兰硬拽到了主客位上。
陆渊挨着父亲坐。对面是沈建国和沈浩。
“来来来,老陆,尝尝这个黑猪肉。老沈今天特意跑了五公里去肉联厂定的!”
刚一落座,张玉兰就拿起筷子。
夹了一块最肥厚、色泽最诱人的红烧肉,直接放进了陆建军的碗里。接着又夹了一个巨大的鸡腿,放在了陆渊的碗里。
“这块肉最软烂。老陆你尝尝。”
陆建军端着饭碗。
他看着碗里那块油光发亮的黑猪肉,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是个在泥土里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农,平时在安平镇的土灶台上,一碗清水面条对付几口就是一顿。面对这种从城里亲家手里夹过来的、带着极大热情的“顶级待遇”,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谢谢大妹子。”
陆建军声音有些干涩。他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好吃。真烂糊。”
“好吃你就多吃!以后常来!”
张玉兰兴奋地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的陆渊和陆建军。
“老陆啊。我这人说话直,你别见怪。小陆和芸芸这事儿,咱们做大人的,心里都有本账。小陆这孩子,没得挑!”
张玉兰的眼睛放光。
“我们家芸芸在省城律所,平时忙。小陆在急诊,更忙。要是他们将来在省城安家,这买房子的首付啊,我们家老沈商量过了,我们出一半!”
饭桌上突然安静了一秒。
陆建军夹菜的筷子,停住了。
他把筷子慢慢放在碗沿上。并齐。
他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陆渊。又看向对面满脸真诚和热情的张玉兰。
这位干巴了一辈子的老父亲,双手在膝盖上那条西裤上,用力地搓了两下。新夹克的领子把他的脖子卡得有些紧。
他看着沈建国。没有看张玉兰,因为两个男人之间的对话更让他踏实。
“我家小渊,是个闷葫芦。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陆建军的脊背挺得很直。
“但他心实。”
“这孩子认死理。他认准了的,绝不会亏待你们家小芸。房子……我们家砸锅卖铁,也绝不让芸芸受委屈。”
“这杯酒,我敬你们。”
陆建军端起面前那杯白酒。没有碰杯。
一仰脖。一口闷了干干净净的二两白酒。
辣味从喉咙直冲眼底。陆建军的眼角瞬间憋得通红。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把空酒杯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饭桌上的空气,像是被这杯酒彻底点燃了,又像是被某种沉重、不可辩驳的东西压住了。
张玉兰的嘴半张着。她看着这个土里土气、一上来就干二两白酒的老亲家。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老陆啊,我们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
就在这个气压即将绷断的瞬间。
“叔!”
坐在对面的沈浩,猛地举起了手里的橙汁杯子。
他那张因为减肥而变得轮廓分明的脸,在灯光下带着一种混不吝却又真诚的热血。
“您快别说陆哥嘴笨了!陆哥那哪是心实啊,他在急诊室里,那简直就是神!”
沈浩站起来,隔着桌子冲陆渊的方向用力抬了抬杯子。
“我这条命!那几个月前,是我陆哥硬生生用手,在阎王爷面前按了六分钟!从鬼门关里把我拽回来的!”
“别说一套房子的首付了。就是陆哥现在说要我的命,我都得双手奉上!”
沈浩一仰头,把那杯橙汁干了。“陆哥,这杯我干了!你跟我姐结婚,我随礼十万!”
尴尬、局促和阶层的落差,在沈浩这一段夸张又绝对真实的网红式发言中。
瞬间土崩瓦解。
沈建国在旁边笑了。他给自己和陆建军重新倒上了酒。
“老陆。菜是自家种的香,人也是自家的实诚。来,我陪你走一个。”
张玉兰笑骂道:“沈浩你个兔崽子,喝个橙汁还喝出梁山好汉的架势来了!你自己说的随礼十万,到时候可别耍赖!”
...
晚上八点。饭局的后半程。
包间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沈建国和陆建军开始聊今年的雨水和收成,偶尔碰一次杯。张玉兰在旁边不停地往陆渊碗里夹菜,问他在急诊科累不累。沈浩则拿出那个微型云台,非要拉着陆渊合拍一个短视频,说“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救星”。
陆渊坐在喧闹的饭桌旁。
他的碗里堆满了黑猪肉和土鸡块。他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原本属于沈芸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
点开。没有新消息。
他拍了一张饭桌上的照片。照片里,陆建军正端着酒杯跟沈建国碰杯,两人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带着酒意的轻松。纸箱里的土鸡蛋就放在旁边。
他把照片发给沈芸。
没有配文字。
过了大约一分钟。
手机震。
沈芸:“我妈是不是哭了?”
陆渊:“你怎么知道?”
沈芸:“我自己的妈我还不了解。她要是能把我嫁出去,还不得开心的哭死了。”
陆渊看着屏幕。
嘴角在喧闹的饭桌旁,不可控制地向上弯起。
沈芸又发了一条过来。
“给我留块肉没有?”
陆渊看着那行字。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在这个满是肉味和白酒味的客厅里。在他父亲终于放下戒备、跟别人碰杯的时刻。
他突然觉得。
不管这份“男女朋友”的契约起初有多假。
如果沈芸此刻就坐在这张饭桌上,坐在那个空位置上。
两家人通过他们两人的连接,渐渐的变成了一家人。
他拍了一张肉的照片,打下一行字。发送。
“留了最好吃的肉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