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市一院急诊科。
陆渊把王凯的病历交接单放进抽屉。
法务部上午来人了,拿走了那份签了字的《拒绝医疗建议知情同意书》复印件,问了几个问题。
陆渊按事实答了,没有多余的话。
周德明在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红头文件。
陆渊走进去。
“《市级医联体基层急救能力提升对口帮扶通知》。”
周德明把文件推过来。
“法务部在跟对方律师走流程。你这几天在科里,容易被纠缠。去下面清净三天,带上陈宇。”
陆渊看了一眼文件。
安平县人民医院。
他的老家。
“周三去,周六回。”周德明端起茶杯,“回去一趟,正好也去看看你爸。”
“好。”
陆渊拿了文件,转身出去。
...
休息室,陆渊拿出手机。
点开沈芸的微信。
“我周三去安平县医院,医联体帮扶三天。”
大概过了两分钟,手机震了。
“我跟我妈说了。”
紧接着,第二条。
“张玉兰女士在家庭群里发了三条语音。安排我爸去肉联厂定黑猪肉。让沈浩去菜市场抓两只跑山鸡。”
“她说你下了门诊必须去家里吃饭。”
陆渊看着屏幕。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中气十足的声音。
这种烟火气,把急诊室里的来苏水味道冲淡了。
他打字。
“我跟我爸也说一声。”
沈芸的回复立刻跳出来。
“不用了。”
“我妈让我爸给你爸打过电话了。周三下午我爸开车去安平镇,接叔叔来县城。”
“两家人一起吃。她早安排得明明白白。”
陆渊盯着屏幕。
回了一个字。
“好。”
...
周三。
上午八点半。
一辆印着“市一院”字样的商务车,停在安平县人民医院门前。
县城的天空比省城蓝。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油烟味和一点煤灰味。
急诊楼是一栋四层的老建筑。外墙的白瓷砖掉了几块。
门头上方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
【热烈欢迎市一院急危重症专家组陆渊主任莅临指导】
基层医院就这个风气,无论来的是什么职称的医生,统统往高了叫,主任教授起步。
车门滑开。
陆渊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提着一个边角磨损的出诊箱,下车。
陈宇拎着电脑包跟在后面。
台阶下面站着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大腹便便,白大褂的扣子没扣紧,露出里面的深色毛衣。
王卫国,县医院急诊科主任。
他看到陆渊,大步迎上来。两只手伸出来,握住陆渊的手。用力晃了两下。
“小陆大夫!欢迎常回家看看!”
王卫国笑得很深,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你爸陆建军的腰最近好点没?上半年他还来我这开过几次活血的膏药。骨头硬得很,让他休息他非要下地。”
县城是个熟人社会。王主任接到通知的那天,就把陆渊的信息给打听清楚了。
没有任何省城下派和基层迎接的官僚试探,只有老乡见面的熟络。
陆渊微微笑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回握了过去。
“好多了,谢谢王主任记挂。”
“走走,去三楼会议室。茶泡好了。”王卫国拉着他往里走,“院领导等着听你做学科指示呢。”
“王主任。”陆渊停下脚步。
他看了一眼横幅,又看向急诊大厅敞开的门。
“我也是安平人,这些虚礼咱们就省了。我带陈宇直接去换衣服。咱们一起去留观区查房?”
王卫国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省城来的年轻专家,都是念完PPT就走过场的。
他看了看陆渊手里的旧出诊箱,眼睛亮了。
“好!这感情好!走,去更衣室!”
...
八点四十分,县急诊抢救室。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凄厉的嚎叫。
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在陈旧的平床上打滚,双手死死捂着下腹部,全身被汗湿透了。
旁边的农村父母急得团团转,母亲在抹眼泪。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大夫站在床边,满头大汗,拿着几张单子直搓手。
“王主任!”看到王卫国进来,年轻大夫像看到了救星,“凌晨开始右下腹放射痛。怀疑输尿管结石,或者阑尾炎。但654-2打了一支,完全没用。”
“做超声排查!”王卫国皱眉。
“做不了啊!”年轻大夫急得跺脚,“超声科唯一那台急诊彩超仪,半小时前被推去二楼手术室了!送来个车祸脾破裂大出血的,正在台上跟台。最快还得半小时才能推下来!”
王卫国脸色沉了。
这就是基层的无奈,不是大夫不负责。是设备周转不开,机器在救命,底下的急症只能干等。
“那就等!给家属解释一下。”
陆渊站在旁边。
他没有看那张床。
他看着男孩头顶的空气。
一团暗红色的光芒浮现。
【左侧魔丸扭转/缺血坏死】
器官因为血液彻底阻断而憋死,发黑,坏死。
等半小时彩超。
再请泌尿外科会诊。再推上手术室。
男孩的下辈子就废了。
陆渊转过头。
“王主任,我看看?”
王卫国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你看,你看。”
...
陆渊从医疗车上抽出两只乳胶手套。
“啪”。
套在手上。
“拉上帘子。”
陈宇迅速越过去,把蓝色的布帘拉严实了。
“脱裤子,按住他的腿。”陆渊对男孩父母说。
陆渊站在床尾。
他的手探向男孩的大腿上部,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
正常情况下,这一划,提睾肌会收缩。
没有反应。
他左手托住肿胀的部位。
右手两根手指,往上摸。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大夫。
声音平稳,没有指责,只有单纯的临床带教。
“不是结石,提睾反射消失,附睾位置前移。”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位置。
“精索在这里,能摸到增粗的结节。这是精索扭转。”
年轻大夫愣住了。
“等机器来不及了,缺血不可逆。”
陆渊的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我试着徒手复位。”
...
解剖图在脑海里展开。
三分之二的扭转,是向中线内侧扭转的。
陆渊左手固定住肿胀的病灶。
由于剧痛,男孩的肌肉痉挛,反抗力极大。
陆渊的手指卡准了那个增粗扭结的精索。
就像拿着一本厚重的书。
拇指和食指发力,向外侧,猛地一旋!
“咔。”
穿透乳胶手套,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复位感。
就像给错位的齿轮重新挂上了链条。
打结的精索,松开了。
动脉血流在瞬间涌入干涸的血管。
病床上的嚎叫声。
像被剪断的磁带,戛然而止。
男孩急促地喘着粗气,原本扭曲的五官松弛了下来。
“不……不疼了……”
他瘫软在病床上,眼角的泪水混着汗水滑进头发里。
陆渊剥下手套。
扔进脚边的黄色垃圾桶里。
他转头看向那个满身是汗的年轻大夫。
“徒手复位只是临时解除缺血。等机器下来了,还是要补一个彩超确认血流。”
“然后报泌尿外科,做双侧睾丸固定术,防止复发。”
抢救室里很安静。
只有男孩平复下来的喘息声。
王卫国和那个年轻大夫看着陆渊。
没有复杂的高精尖仪器。没有任何花哨的检查单。
一双手。
在水磨石地板的县医院急诊室里,硬生生从死神手里抢下了一个少年的半生。
王卫国搓了搓手套。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老乡的儿子。
“小陆啊。”他声音压低了,带上了真正的叹服,“你这手功夫,绝了。”
陆渊提起地上的黑箱子。
“走吧,王主任。继续查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