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八点。
市一院急诊科交班室,长桌两边坐满了早夜班交接的医生和护士。
投影仪在前面的白墙上打出一张表格。
周德明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看了一眼投影,不废话。直接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手里的纸质排班表上划了一道。
他把“二组住院医:陆渊”这几个字里的“住院医”三个字,直接涂黑。
“内部网的通报大家都看了。省里主治联考成绩昨晚出的榜。”
周德明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
“陆渊全省实操第一。理论过线。”
交班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夹杂着笔头敲击桌面的轻响。
小周从推车下摸出一杯挂耳拿铁。她拿走陆渊面前的白开水,把咖啡换了上去。
“陆老板威武。”
林琛坐在陆渊对面。眼底带着大夜班熬出来的红血丝。他合上手里的病历本,看着陆渊。
“恭喜。”林琛的声音有些沙哑,“下周你的主治执业证发下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二线。以后我开的大处方和抢救单,就指望你签字兜底了。”
这是医疗系统的铁律。
住院医干活,写病历。主治医查房,把关,兜底。
只要那张处方单上签下了主治的名字。无论出多大的医疗事故,主治医师就是第一且最重要的法定责任人。
陆渊看着那杯热咖啡,脸上没有波动。
他只觉得这杯咖啡很重。那是比前几年四千个夜班加起来还要沉重的生杀大权。
“交班。干活。”陆渊拿起笔。
...
上午十点半,一号复苏抢救室。
大门感应器“滴”地一声亮起。
一辆120的平车被两个满头大汗的急救员推了进来,平车轮子在地砖上碾过一道黑印。
“七十二岁!男!慢阻肺(COPD)合并肺心病十五年!急性重度哮喘发作。车上推过氨茶碱,喷了沙丁胺醇,无效!”
急救员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陆渊大步跨上前。
他甚至不需要挂听诊器,就能感受到那种窒息感。
老头躺不平。他前倾着身子,双臂死死撑在平车的铁护栏上。
脖子上的胸锁乳突肌因为拼命吸气而高高耸立。
他的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发出像拉破旧风箱一样的尖锐哮鸣音。
“嘶——呼——”
老汉的嘴唇、指甲床、甚至连耳垂,都已经呈现出缺氧的紫黑色。
陆渊的视线锁死在老汉疯狂摆动的头顶上方。
伴随着风箱声。
一团刺目的暗红光芒,像爆开的血雾,死死罩在那个佝偻的头顶。
【00:15:20】
【呼吸/心肺】
这不是隐患,这是一个正在倒数的纯物理窒息。
“上心电监护!套指尖血氧!”林琛刚查完房,冲过来接手推车。
他扯掉老汉的普通氧气面罩,换上高流量储氧面罩。
“甲泼尼龙琥珀酸钠80毫克,静脉推注!加雾化吸入特布他林!”林琛下达指令。
这套针对急性重度哮喘的二线抢救药物在两分钟内全部打进老汉的静脉和呼吸道。
但是无效。
监护仪上的数字不仅没升,反而开始恶化。
血氧饱和度从刚才在车上的80%,掉穿了及格线,滑向72%。
老汉原本死死抓住栏杆的双手,出现无意识的松动和乱抓。他的眼神变得惊恐且涣散。
二氧化碳大量潴留,肺性脑病和呼吸衰竭的前兆。
红光闪烁。
倒计时暴跌。
【00:08:15】
【00:08:14】
“他长期在家里乱吃各种平喘偏方和激素!”急救员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家属说他已经对平常用的气管扩张药耐药了!”
“激素和受体激动剂打不开气道痉挛!”林琛盯着迅速掉落的血氧。
他猛地转头看向护士小周。
“准备异丙酚镇静!准备可视喉镜和7.5号气管导管!上呼吸机,机控强打压进去!”
这是一个标准的急危重症抢救终点方案。药物无法打开气道,就必须用塑料管强行撑开喉咙,用机器高压冷气流强行把氧气泵进肺泡。
“停!”
陆渊的声音在这片嘈杂的警报声中,像一锤定音的钟声。
他一把按住林琛手里的喉镜把手。
“不能插。”陆渊盯着那双开始翻白眼的老花眼。
“他有十五年的重度慢阻肺,肺里全是失去弹性的巨大肺大泡。”
“这个时候他的气管像石头一样硬。你插管接上高压呼吸机,气流进不去气道,反而会在瞬间把脆弱的肺大泡全部撑破。”
“这是双侧张力性气胸,插管上机,他活不过五分钟。”
林琛僵住了,喉镜停在半空。
他清楚陆渊说的是生理学真相,但这老头已经快憋死了。
“那怎么办?药全压不住了!”林琛的后背被冷汗浸透。
陆渊松开林琛的手腕。
他没有废话,走到旁边满载急救药品的推车旁。
“抽一支肾上腺素。0.3毫克。”
陆渊看着配药的护士。
“皮下注射,推。”
护士原本摸到安瓿瓶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林琛倒吸了一口冷气。
“陆渊!你疯了?!”
林琛连那句刚学会改口的称呼都忘了,吼了出来。
“他是七十二岁的重度慢阻肺合并肺源性心脏病。他有十五年高血压史和心衰史!”
“按照急救指南,对这种年龄和心脏基础的患者使用肾上腺素,是绝对的红线禁忌症!这是超说明书的毒药!”
林琛指着监护仪上飙升到130次/分的心率。
“哪怕只打0.3毫克,这种强心药不仅会引爆他衰竭的心脏,甚至会当场诱发恶性心律失常导致心跳骤停!”
“一打就是医疗事故。家属一告一个准,你那本还没到手的主治证今天在这里就得吊销,甚至要坐牢!”
林琛没有危言耸听。他是在用一个四年住院医最专业的防卫本能,试图在一场必输的法律风暴中拉住这个不知深浅的准主治。
陆渊没有解释。
在禁忌症和医疗纠纷面前。
他只是看着那个头顶只剩下六分钟倒计时、连那口用来喘息的破风箱声都快发不出来的老头。
他从吓傻的护士托盘里,拿过那支毫无起眼的玻璃安瓿瓶。
用拇指“啪”地一声掰断。针头扎进去,抽出0.3毫升清冽的药液。
他转过身,将那支注射器,递向护士小周。
“我是今天二组的代理主治。”
陆渊拿过林琛夹在腋下的急救病历单,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的水性笔,
他没有写用药说明。
他把笔尖按在“上级医师签名”那一栏。
签下“陆渊”两个字。
笔尖划破了第一层复写纸。
他把病历单拍在不锈钢推车上。
“出事我扛。”
陆渊盯着小周发抖的手。
“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