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
陆渊去留观区查房。
赵学勇的床头灯没开。窗子那边透进来的光够了。他坐在床上,穿着那件白色训练T恤,跟陈苗在说话。
"赵一航怎么样?"
"太普通了。"陈苗说。
"赵一飞?"
"像游戏角色。"
"那你说。"
陈苗想了想。"男孩女孩的都得想。"
"先想一个。想多了记不住。"
"你记性是有多差。"
两个人在病床上聊孩子的名字。像在家里一样。声音不大。赵学勇说话的时候手放在陈苗的椅子扶手上。陈苗翻着手机上的一个起名APP,屏幕上一排一排的字。
陆渊没有打断他们。他走到床尾拿了病历看了一下。昨晚的护理记录。体温一直平稳。36.8到37.1之间。尿量正常。
他等复查结果。
...
上午十点。
结果出来了。
陆渊坐在护士站打开电脑。
铁蛋白:1680ng/ml。
从2340降到了1680。降了。激素在起效。
他松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下一行。
血常规。
白细胞:2.8×10⁹/L。
他盯着这个数字。
昨天16.2。今天2.8。
一夜之间。从16掉到2.8。不是降了。是掉了。掉了五倍多。
血小板:45×10⁹/L。
正常下限100。不到正常的一半。昨天的凝血功能还是正常的。今天——
PT:18.5秒。延长了。
纤维蛋白原:0.8g/L。正常下限2。低得离谱。
D-二聚体:4800ng/ml。正常上限500。飙了将近十倍。
肝功能。
ALT:580。AST:620。
昨天120和145。一夜之间翻了四五倍。
陆渊看完最后一个数字。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周德明办公室的号。
响了两声。接了。
"周主任,8床出事了。"
...
他挂了电话往留观区走。
赵学勇不在聊天了。他靠在床上,一只手捏着鼻子。
鼻子在流血。
暗红色的血从右侧鼻孔往下淌。他用纸巾堵着,纸巾已经洇红了大半张。
"早上流了一次。不多。自己停了。"他闷声说。纸巾堵着鼻子,声音瓮瓮的。"刚才又开始了。这次没停。"
陆渊走到床边。他看了一眼赵学勇的脸。
鼻翼两侧。两三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皮下出来的。
他把T恤领口拉开。锁骨下面。前胸上部。散在的瘀点。针尖大小。暗红色。昨天没有的。
"把手伸出来。"
赵学勇伸出左手。手背上——留置针旁边——穿刺点周围一圈淤青。
陈苗站在旁边。
她看到了手背上的淤青。她的目光从手背移到赵学勇捏着鼻子的那只手上。纸巾上的红又扩大了一点。
她手指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赵学勇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警觉。
"怎么处理?"他问。
声音稳的。像在接指令。
陆渊开始下紧急医嘱。地塞米松20毫克静推。血小板一个治疗量——申请紧急输血。维生素K1。
小周已经在动了。快,准,没有多余的动作。
...
周德明到了。
从办公室到留观区,三分钟。他走进来的时候白大褂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赵学勇的情况。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他接过陆渊手里的检查报告。
一页一页翻。每一页只看几秒。
翻完了。
"冷沉淀10单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留观区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补充纤维蛋白原和凝血因子。地塞米松剂量加到40。"
他看了一眼陈苗。
"家属先到外面等一下。处理好了叫你。"
陈苗站在床边。她看了赵学勇一眼。
赵学勇对她点了一下头。
"没事。出去等一下。"
声音稳的。但他鼻子上还堵着纸巾。纸巾上是红的。
陈苗拿了包。拿了外套。走了。
走到留观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然后她走出去了。
...
林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陆渊回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赵学勇的另一侧了。袖子撸上去了。手上戴了手套。
没有人叫他来。
他接过小周递的冷沉淀输血管路,挂上去,调了滴速。动作跟他平时做任何操作一样——稳,不快不慢,但一步没多余。
周德明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血小板输上了。冷沉淀挂了。地塞米松推了。维生素K1推了。
赵学勇躺在床上。纱布塞着鼻子。他没有再说话。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屏幕黑了。他没有动。
今天的步数不会再涨了。
...
走廊。
陈苗走出留观区。
她没有走远。就在留观区门口的走廊里。
墙边有一排椅子。塑料的。蓝色的。跟候诊区的那种一样。
她坐下了。
动作很慢。一只手撑着扶手。一只手托着肚子。
坐下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前面的左腿短了一点。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外套叠好了放在包上面。
手放在肚子上。
走廊里有人经过。推车的声音。远处广播在叫号。"23号,23号,请到3号诊室。"
她没有抬头。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了。往留观区的门走了两步。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但她的位置看不到赵学勇的那张床。她站了几秒。又走回来坐下了。
椅子又晃了一下。
她把手机拿出来。亮了。又灭了。她没有打给任何人。不知道该打给谁。她妈在老家。说了也没有用。只会让老太太急。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手放回肚子上。
肚子里动了一下。孩子在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一个护士推着药车从她面前经过。车轮在地面上吱嘎响。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看到了她的肚子。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是8床家属吧?要不要喝点水?"
陈苗抬头看了她一眼。
"不用。谢谢。"
声音是平的。但说"谢谢"的时候气息断了一下。
护士走了。
她又低下头。两只手都放在肚子上了。
刚才还在聊名字。赵一航。赵一飞。都不好听。还没定下来。
...
留观区里。
监护仪在响。
心率102。血压105/68。血氧98%。
周德明站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他看着监护仪。
等。
陆渊站在旁边。小周在调液体。林琛站在另一侧。
所有人都在等。
十分钟过去了。
鼻血慢了一些。纱布上的红没有再扩大。
二十分钟。小周量了一次血压。110/72。比刚才好了一点。心率98。降了。
又过了十分钟。
赵学勇的眼睛从天花板移到了陆渊脸上。
"鼻子好像不流了。"
陆渊让他把纱布取了。观察了一分钟。
没有再渗。
留置针穿刺点的止血棉是干的。没有渗血。
周德明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赵学勇的脸色。
"出血控制住了。"
...
周德明转身往外走。走到留观区门口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陆渊。出来一下。"
陆渊跟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离陈苗坐的地方几步远。陈苗看到了他们。两个医生站在那里,声音压得很低。她的手紧了一下。
周德明的声音压低了。
"光一个Still病,到不了这个程度。"
陆渊说:"我知道。"
"白细胞从16掉到2.8。血小板45。DIC。一夜之间。激素在用。铁蛋白在降。Still病在被控制。但血象在崩。"
周德明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法?"
陆渊想了一下。
"入院第一天查的淋巴细胞亚群。NK细胞8%。当时所有免疫指标都是正常或者不说明问题的。这个8%也被淹掉了。但现在——"
他停了一下。
"NK细胞低。铁蛋白极高。全血细胞减少。肝功能衰竭。DIC。"
他看着周德明。
"我怀疑HLH。"
周德明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移开了一下。看着走廊远处。然后收回来。
"噬血。"
"是。"
周德明点了一下头。
"下午开MDT。我去请血液科和ICU。你把病历整理好。汇报你来。"
"好。"
周德明走了。步子不快。但方向很确定。
...
陆渊走到陈苗面前。
她立刻抬头了。她一直在看着这边。
"出血控制住了。"陆渊说。"但他血液里的指标出了比较大的问题。具体是什么原因还不确定。下午会请其他科室的专家一起会诊。"
陈苗看着他。
"是不是很严重?"
陆渊停了一秒。
"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在查。"
陈苗的手攥着包带。指节是白的。
"那我能进去看他吗?"
"可以。但他需要休息。"
她站起来。椅子又晃了一下。她拿了包和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医生。"
"嗯?"
她没有转身。
"他不能出事。"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是实的。
她推门进去了。
...
下午一点。
留观区门口来了一群人。
脚步声先到的。很重。很快。好几个人同时在走。靴子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
然后人到了。
四五个。打头的穿着深蓝色的消防作战服。连体的。袖子上有两道反光条。脸上有灰。手上也有。指甲缝里黑色的。靴子上沾着什么东西,暗色的,踩在医院的地面上留了几个印子。
衣服没换。
打头的是老韩。他走到留观区门口。护士拦住了他。
"你们不能都进去。"
"他怎么样了?"
老韩的声音比电话里大。比上次在病房里大。他在火场指挥了一上午。嗓子是哑的。但音量没降。
陆渊从留观区里面走出来。
"出血控制住了。但血液指标有比较严重的问题。具体原因还在查。下午专家会诊。"
老韩看着他。脸上的灰让他的表情不太看得清。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
"到底什么情况。"
不是问句。是要求。
"现在不能确定。可能涉及到免疫系统更深层的问题。需要会诊之后才能明确。"
老韩盯了他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他在火场里经常面对"情况不明"。他知道这个时候追问没有用。
"只能进一个。"护士说。
老韩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你们在这等着。"
他一个人进去了。
身后几个战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灰在日光灯下显得更明显。有一个人的额头上有一条红印子——头盔勒的。还有一个人的耳朵上方头发烧焦了一小撮,卷着,他自己大概还没注意到。
...
走廊里。
四个消防员站在那里。
他们不知道该站哪。身上的作战服在医院的走廊里格格不入。深蓝色的连体服上有黑色的烟痕。靴子底上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们靠着墙站着。没有坐。大概是怕作战服上的灰蹭到椅子上。
有一个蹲下来了。靠着墙。把头盔放在脚边的地上。头盔的面罩上有一层灰。他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墙的踢脚线。
有一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收了。又掏出来。又收了。
有一个一直盯着留观区的门。
陈苗坐在椅子上。她旁边突然多了这些人。穿着作战服的。走廊里弥漫着一种烧过的东西的味道——不是难闻,是重。
闻着这股味道,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
一个年轻的战友——大概二十出头。脸上的灰最少。他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一瓶水。矿泉水。瓶子上也有灰印子。
他走过去。
"嫂子。喝点水。"
陈苗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谢。"
她接了。
没有喝。瓶子攥在手里。手在抖。很轻。但在抖。
...
老韩从留观区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摘了手套塞进口袋。脸上的表情收着。
几个战友围上来。
"怎么样?"
老韩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陈苗的方向。陈苗也在看他。
他压低了声音。但走廊不大。陈苗能听到。
"人在。出血止住了。但身上接了很多管子。医生说情况还不清楚。下午专家来。"
安静了一下。
蹲在墙边的那个站起来了。把头盔从地上捡起来抱在手里。
"那我们等着。"
老韩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回去。换身衣服。下午还有一趟班。"
没有人动。
"队长你也回去。"
"我再等等。你们先走。"
还是没有人动。
过了几秒。
老韩的声音变了。不是商量的语气了。
"这是命令。"
他们才动了。
一个一个走。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走了三个。
留下一个。就是递水那个。二十出头。他站在走廊里没动。
老韩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大概是默许了。
...
走廊里剩下三个人。
老韩靠着墙。双手插在作战服的口袋里。他低着头。
年轻战友站在旁边。手里的头盔抱着。他不知道该看哪里。看了一眼老韩。看了一眼留观区的门。看了一眼陈苗。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靴子尖。靴子上有灰。
陈苗坐在蓝色塑料椅子上。矿泉水瓶攥在手里。瓶身被她握得变了形。水没有动过。
留观区的门关着。
下午要开MDT。
他们在等同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