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在省城的最后两天,陆渊刚好要去省医大上课。
周二早上出门前,陆瑶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顶。
"老哥,你几点回来?"
"下午六七点。"
"那我今天自己活动。"
"去哪?"
"约了沈芸姐喝奶茶。"
陆渊穿鞋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什么时候约的?"
"昨晚。"陆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晃了晃手机,"我们聊了一个小时,你知道吗?一个小时。你跟她聊天有没有超过一个小时过?"
"...有。"
"打字的不算。"
"......"
"行了,你去上课吧。放心,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陆渊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别乱问"。
"我什么时候乱问过?"
"你一直在乱问。"
"那叫专业提问,不叫乱问。我们新闻系的,叫采访。"
陆渊关上门,走了。
...
省医大的课排得很满。
上午是吴平教授的二组专题课,讲的是腹腔镜下脾切除的手术入路选择。吴平在白板上画了三种入路的示意图,每一种都标注了优缺点和适用场景。画完之后他转过身,看着下面的五个人。
"你们各自说说,急诊情况下,脾破裂大出血,你选哪种入路?"
其他几个人讨论了一会儿。陆渊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看脾蒂的位置。如果脾蒂暴露好,走侧入路最快。如果粘连重或者视野差,先走前入路控制出血,再转侧入路游离脾脏。"
吴平看了他一眼。
"你做过开放的脾切除?"
"做过一次。周德明老师主刀,我做一助。"
"脾蒂处理得怎么样?"
"周老师说还行。"
"周德明说还行,那就是不错。"吴平在白板上又画了一笔,"你说的思路是对的。急诊手术不能死守一种入路,要根据术中情况随时调整。这一点很多做了十年的主治都做不到。"
他没有再多说,继续讲下一个部分。
陆渊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陆瑶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一杯奶茶,上面用奶盖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配文:"跟你沈芸姐在喝奶茶。她帮我选的,说这家的芋泥波波最好喝。你女朋友品味不错。"
陆渊回了一个"嗯",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听课。
...
陆瑶和沈芸约在市中心一家奶茶店。
这些事陆渊是后来知道的。当时他在省医大上课,不在场。但陆瑶后来跟他说了一些,沈芸也提了一些。他把两个人的话拼在一起,大概还原了那天下午的情况。
陆瑶到的时候沈芸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跟昨天吃面时的感觉不太一样。吃面那天她扎了马尾,今天散着,看起来更柔和一点。
"沈芸姐!"
"来了。想喝什么?"
"你推荐一个?"
"芋泥波波。这家做得好。"
"那就芋泥波波。"
两杯奶茶端上来,陆瑶先吸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喝。老哥知道这家店吗?"
"不知道吧。他不喝奶茶。"
"他什么都不喝。水和茶,偶尔喝一杯咖啡。你说他是不是活得特别没意思?"
"习惯了就好。"沈芸笑了笑,"他那个人,不是没意思,是把精力都花在别的地方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分给吃喝这些事。"
"你倒挺了解他的。"
"相处久了就知道了。"
陆瑶捧着奶茶,歪着头看沈芸。
"沈芸姐,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就当聊天。"
"你问。"
"你们平时怎么约会的?看电影还是吃饭?"
"吃饭多一些。他值班时间不固定,看电影要两个小时不太好安排。"
"他送过你什么礼物吗?"
"充电宝。"沈芸想了想,"还有一根数据线。"
"...充电宝和数据线。"
"嗯。"
"这也叫礼物?"
"挺实用的。"沈芸笑了,"我之前加班手机总没电,跟他说了一嘴,第二天快递就到了。"
"他没跟你说吧?"
"没有。快递到了我才知道。"
陆瑶点了点头。这跟她认识的老哥完全一致——做了不说。送东西也送最实用的,不会送花不会送包不会送那些看起来浪漫但没什么用的东西。
充电宝和数据线。
太像他了。
"那你们吵过架吗?"
"没怎么吵过。他不太会吵架。"
"是不太会还是不想?"
"大概是...觉得没必要。有什么事说清楚就好了,不用吵。"
"那你会不会觉得他太闷了?跟他在一起没意思?"
沈芸低头搅了搅奶茶。
"不会。"她说,"他闷归闷,但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有一种...安全感。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是很安静的。像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在。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就是在那。"
"听起来像一棵树。"
沈芸笑了:"差不多。"
陆瑶吸了一口奶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到目前为止,沈芸的回答都很自然。没有卡顿,没有编的痕迹。但这些问题都是"安全"的——怎么约会、送什么礼物、吵不吵架。就算是假的,提前对过口径,也不难答。
她需要一个没有被准备过的问题。
"沈芸姐,你们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
沈芸的手停了一下。
大约一秒。
然后她笑了笑:"记不太清了...有一次一起走路,自然而然就牵了。"
"自然而然?"陆瑶歪了歪头,杯子举在嘴边没有喝,"我老哥那个性格...能自然而然牵手?"
"人在喜欢的人面前会不一样的。"
沈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笑容也很自然。
但陆瑶注意到了那一秒。
一秒的停顿。
约会、礼物、吵架,那些问题她都是秒答的。唯独这一个,停了一秒。
一秒不长。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但陆瑶学的就是这个。
在她的专业训练里,停顿分两种。一种是"回忆型停顿"——人在搜索记忆的时候,眼神会往上飘,嘴角放松,整个人是松的。另一种是"构建型停顿"——人在临时组织答案的时候,眼神会往旁边移,嘴唇会微微收紧,整个人有一个极短的紧绷。
沈芸刚才是第二种。
她不是在回忆。
她是在想怎么回答。
陆瑶没有追问。她笑了笑,话题一转,开始聊沈芸的工作。
"沈芸姐你最近忙不忙?听说你在帮一个家暴案子?"
沈芸接了话,聊了几句宋敏案的进展。
气氛重新轻松了。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从律师行业聊到新闻行业,从加班聊到减肥。陆瑶吐槽实习难找,沈芸给她支了几招。
分别的时候,陆瑶在奶茶店门口拍了一张街景。
"沈芸姐,今天很开心。下次我再来省城找你玩。"
"随时欢迎。"
沈芸走了之后,陆瑶站在街边,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沈芸的小传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一次牵手的问题她停了一秒。不是回忆,是构建。要么这件事没发生过,要么发生过但跟她说的不一样。
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但其他所有关于老哥的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吃葱,不喝奶茶,加班到几点,喜欢用什么牌子的笔。如果是假的,她没必要记这么多。
她盯着这两段话想了一会儿。
摇了摇头。
想不通。
先不想了。
...
下午五点多,陆渊还在省医大。
陆瑶给他发了一串消息。
"老哥,今天跟沈芸姐聊得很开心。"
"嗯。"
"她是个好人。跟你很配。"
"嗯。"
"但我跟你说一个事。"
"嗯。"
"她有一个问题回答的时候停了一下。"
"什么问题?"
"第一次牵手。她说自然而然就牵了。但她停了一秒才回答。那个停顿不是在回忆,是在想怎么说。"
陆渊盯着屏幕。
"你不要瞎分析。"
"我学新闻的,观察人是专业课。"
"那你挂科了。"
"我绩点3.8谢谢。"
陆渊没有再回。
过了一会儿,陆瑶又发了一条。
"老哥我不管你们什么情况。我就问你一件事。"
"嗯。"
"如果有一天沈芸姐不在了,不是分手那种不在,就是...从你生活里消失了。你会觉得轻松,还是会觉得少了什么?"
陆渊盯着这行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省医大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响着,旁边有人翻书的声音。窗外的天开始暗了,住院大楼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他没有回。
"不用回。你自己想就行了。"陆瑶又发了一条,"不过我猜你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就是不敢说。我老哥嘛,从小到大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晚安。"
陆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图书馆的灯光白惨惨的。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论文他已经看了十分钟没翻页。
陆瑶问的那个问题,其实不需要想。
如果沈芸从他生活里消失了——
超级难受!!
蓝瘦香菇!
他很确定。
...
周四,陆瑶要走了。
她的实习定下来了,省城一家新媒体公司,下个月开始。这次回学校办完手续就过来。
"所以我很快就又来了。"她背着双肩包,站在进站口,"你到时候还让我住你那刑满释放安置点吗?"
"你不是要住酒店吗?"
"谁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的原话。"
"我没说过。你记错了。"
"......"
陆瑶笑了。然后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老哥,这几天谢谢你。"
"你客气什么。"
"我不是客气。"她顿了一下,"你给爸打了那个电话。对我来说...很重要。"
陆渊没说话。
陆瑶往闸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还有一件事。"
"嗯。"
"爸的事...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陆渊看着她。
"什么话?"
"现在不说。"陆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她平时嘻嘻哈哈的笑不一样,带着一点什么,"等你准备好了我再告诉你。"
"准备好什么?"
"你自己会知道的。"
她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双肩包在人群里晃了几下,越来越小,最后被闸机后面的人流吞没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等你准备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准备什么。
但他知道陆瑶藏了什么。
是关于妈的事。关于那个晚上。关于爸为什么犹豫。
她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
...
晚上,陆渊回到宿舍。
一个人。
房间忽然显得空了很多。床上的被子还是陆瑶睡过的样子,枕头旁边放着一包没吃完的辣条。
他把辣条收到桌上,把被子叠好。
坐下来打开电脑,看了一会儿文献。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
沈芸。
"你吃饭了吗?"
"吃了。"
"你妹妹走了?"
"嗯。下午的火车。"
"她挺好的。跟你性格完全不一样。"
"嗯。"
沈芸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有件事跟你说一下。"
"嗯?"
"沈浩前两天发了一期视频,里面提到了'姐夫',还放了一张照片。模糊的,但能看出来是你。"
陆渊皱了皱眉。
"什么照片?"
"我妈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截的图。沈浩那个脑子...他觉得好玩就发了。"
"然后呢?"
沈芸发了两个链接过来。
第一个是沈浩的视频。陆渊点开看了看,视频里沈浩在家里拍日常,提到"我姐夫是医生,上次救我命那个",然后闪了一下那张照片。确实模糊,但轮廓能看出来。
第二个是一个本地博主的转发。标题写着"200万粉网红的神秘姐夫竟是急诊科医生?"下面的评论区有人贴了市一院公众号的链接——去年急诊科做过一次宣传报道,里面有一张科室合影,陆渊站在第二排。
有人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比对了。
评论不多,几十条。但已经有人在说"就是他"。
"热度不大。"沈芸说,"可能过两天就沉了。但以防万一...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浩那条视频删了吗?"
"我让他删了。但已经被转出去了,删了也没用。他答应以后不提了。"
"嗯。"
安静了几秒。
"陆渊。"
"嗯。"
"我们这个事...越来越多人知道了。"
他看着这句话。
"你妹妹。我家里。你同事。你朋友。你妹妹的观察力很强,我不确定她有没有看出什么。现在网上也开始有人关注了。"
"嗯。"
"谎越来越难圆了。"
陆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延伸到墙角。他住了三年都没注意过那道裂缝。今天忽然看到了。
"先不想这个。"他打了一行字。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五个字,觉得有点心虚。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想。
沈芸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好吧。先不想。"
又过了几秒。
"但迟早要想的。"
"嗯。"
"晚安。"
"晚安。"
屏幕暗了。
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陆瑶的说话声,没有她翻手机的声音,没有她吃辣条的窸窸窣窣。
只有他一个人。
和一屋子的安静。
他想起陆瑶的那个问题。
"如果沈芸不在了,你会觉得轻松,还是觉得少了什么?"
他想起沈芸的那句话。
"谎越来越难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