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大楼,顶层。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墙边的暖气片散发着干燥的热度。
张明远背靠在书记办公室门外的墙壁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体制内讲究个规矩,在一把手办公室门外吞云吐雾,那是大忌。
几分钟前,周炳润带着纪委书记钱忠合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
虽然周炳润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张明远的肩膀,让他去外面抽根烟等一会儿。但两人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张明远就已经读懂了一切。
周炳润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眉宇间那股压抑了几个月的阴霾一扫而空,一脸手握生杀大权、痛快淋漓的锐气;而跟在后面的钱忠合,脸上更是罩着一层让人不寒而栗的肃杀。
张明远把没点燃的烟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赢了。
不仅赢了人事盘子,看钱忠合那副架势,周炳润显然是借着这股东风,顺势给本土派的某个核心人物,放了点血。
只要今天下午县委组织部的人事红头文件一下发。
整个龙腾新区那二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那几个亿的基建盘子和未来无可估量的招商红利,就将彻底变成他张明远肆意挥洒笔墨的宣纸!
有陈氏地产的资金做杠杆,有市委“四步曲”的政策当护城河。张明远有着绝对的自信,最多两年,龙腾新区的GDP和财政收入,将彻底碾压清水县老城区,成为全省经济转型的一张最耀眼的名片!
到那时,这份实打实、谁也抢不走的惊天政绩,将成为他张明远未来在北安省官场平步青云、直上九霄的最强助推器!
“踏、踏、踏。”
走廊尽头,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断了张明远的思绪。
他转过头,只见专职副书记陈立州和武装部长刘通,两人并肩从第一会议室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是张明远第一次在近距离观察这位清水县的三号人物。
陈立州穿着件款式有些老旧的藏青色夹克,手里端着个掉漆搪瓷茶缸。他个子不高,微微有些发福,圆润的脸上挂着一副和气生财的笑。如果脱掉这身官皮扔到菜市场里,他像极了一个跟小贩讨价还价的邻家大爷。
但张明远心里清楚,能在这波诡云谲的县委大院里,在书记和县长两座大山之间游刃有余、稳坐钓鱼台的人,怎么可能是个老好人?那副和气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一颗七窍玲珑心。
“陈书记好,刘部长好。”
张明远不卑不亢地站直身子,将那根没点的烟收回兜里,主动打了个招呼。
陈立州停下脚步,目光在张明远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扫了两圈。
他认识张明远。这个从南安镇一路折腾到县委大院,掀起了无数风浪的政治新星,早就被他放在了放大镜下仔细端详过。
“小张啊,在这里等周书记?”
陈立州笑呵呵地走上前,语气亲切得就像是长辈在跟晚辈拉家常:
“刚才在会上,市委组织部的批示可是下来了。你这副担子,以后可不轻啊。龙腾新区是个大舞台,县委对你是寄予厚望的,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谢谢陈书记的教诲。”
张明远微微欠身,语气里透着谦逊和稳重:
“新区的摊子大,底子薄,我这刚上手,还得多向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领导请教。以后工作中要是遇到什么拿不准的宏观方向,还得厚着脸皮去敲您办公室的门,您可千万别嫌我烦。”
这句话回得极有水平。
表面上是在表忠心、拉近乎,实际上也是在暗示陈立州:您是管党群和宏观的副书记,以后新区出了成绩,自然少不了您在“宏观把控”上的功劳。大家都在一口锅里吃饭,有肉一起吃。
陈立州听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这小子,不仅脑子活络,这顺杆爬、分蛋糕的政治情商,简直比那些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还要老辣!
“好说,好说,小张啊,现在像你这么有脑子,有冲劲儿的年轻干部可是不多了,长的也是一表人才,小伙子精气神都很足嘛。”陈立州笑着点了点头。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刘通,也破天荒地开了口。
这位身板笔直的军方代表,看着张明远,脸上浮现出了温和的笑:
“小张同志,刚才在会上,我可是投了你一票。我们军人说话直,我不懂你们那些经济报表,我只知道,能打胜仗的兵就是好兵。你把南安镇那个乱摊子收拾得不错,新区的这副重担,我看你能挑得起来。”
刘通这番表态,虽然话不多,但分量极重。这等于是当面承认了,在刚才那场生死攸关的常委会上,是他刘通亲自下场,把张明远给托了上去!
张明远立刻转过身,面向刘通。
他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场面话,而是用军人汇报般的干脆语气,隐晦地将这份“通天的人情”给接了下来:
“刘部长,您的肯定,比任何荣誉都重。”
张明远目光灼灼地看着刘通,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才能听懂的深意:
“前几天,我在市里陪着一位省城来的陈姓朋友,去拜访了一位军分区的老首长。老首长也嘱咐我,在地方上干工作,要敢打敢拼,要有军人那不怕死、不退缩的血性。”
“请刘部长放心,到了新区的阵地上,我张明远就算豁出这条命,也绝对把这块高地给县委拿下来,绝不给老首长的识人之明抹黑!”
轰!
这番话一出。
刘通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看着张明远的眼神里,多了一份释然和更深的认同。这小子不仅是个干将,更是个懂恩图报、心思缜密的明白人。
而站在一旁的陈立州,端着茶缸的手,却是不着痕迹地微微一紧!
老狐狸的耳朵何等敏锐?
“省城的陈姓朋友”?“军分区的老首长”?!
陈立州在脑子里疯狂地检索着这两个关键词。大川市军分区的政委雷扬,那可是正师级的“戎装常委”!而那个“陈姓朋友”,如果没猜错的话,是陈氏地产的那位太子爷陈遇欢!
这一下,陈立州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难怪万年不表态的刘通,今天会在常委会上如此强硬地力挺张明远!
原来这小子的触手,竟然已经越过了县委,直接搭上了军分区政委的天线!
陈立州深深地看了张明远一眼。
市委组织部背书,军分区大佬站台,再加上陈氏地产数亿的资本砸路……
这已经不是什么政治新星了,分明是一头已经长出了獠牙和双翼的过江猛龙!谁要是再敢挡他的路,那就是在找死!
“好,好啊。”陈立州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那我们就不打扰你跟周书记汇报工作了。走吧,老刘,去我办公室杀一盘?”
“走。”
两人转身离去。
张明远目送着两人拐进楼梯间,刚准备收回目光,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夹着黑色公文包、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是孙建国。
在此之前,孙建国一直把马卫东和周炳润视为自己在清水县最大的假想敌。至于张明远?不过是个运气好、会耍点小聪明借势的底层蚂蚁罢了,根本不配入他这位堂堂县长的法眼。
直到今天。
直到那份印着市委大印的红头文件砸在桌面上,直到他的核心盟友刘进喜被当众送上祭台。孙建国才猛然惊醒,原来真正那把足以撬动清水县政治版图、把他逼入死角的钢刀,竟然一直握在这个二十三岁的毛头小子手里!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孙建国走到张明远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张明远,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拼命维持着自己上层领导的俯视感和优越感。
既然常委会上的局已经输了,那他这位县长,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在这个始作俑者的身上,找回一点属于二把手的威严和场子!
“张明远同志。”
孙建国开口了,声音冷厉,官腔十足:
“市委的批示虽然下来了。但你不要以为,坐上了那个位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龙腾新区那么大的摊子,几万老百姓的生计,几个亿的基建工程。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应届生,真以为靠着耍几句嘴皮子、拉个投资商来壮胆,就能挑得起来?!”
孙建国向前逼近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敲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基层的工作,靠的是几十年的经验和稳扎稳打!你那套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的做派,迟早会摔个大跟头!别到时候把新区的摊子砸了,还要县委县政府来替你擦屁股!”
面对这位实权县长的当面训斥。
如果是别的年轻干部,哪怕马上就要提拔了,此刻也绝对会吓得双腿发软,连连低头认错。
但张明远不仅没退,反而挺直了腰背,漆黑如墨的眸子,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孙建国那双充血的眼睛。
“孙县长教训得是。基层工作的确需要经验。”
张明远脸上挂着笑,语气不温不火,却字字如刀,直刺孙建国最痛的软肋:
“就像咱们县某些拥有几十年‘丰富经验’的老领导。经验丰富到了整个南安镇的蔬菜产业,都能被腐蚀成自己的钱袋子,甚至整天堂而皇之,张口政策,闭口为了百姓。”
张明远看着孙建国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慢条斯理地补上了致命的一击:
“孙县长,您说得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有时候,淹死人的不是水,而是那条船上,本就烂透了的蛀虫和那些只顾着中饱私囊的‘老船长’啊。”
“你——!”
孙建国脑子里“轰”的一声!
这小子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拿水窝子的事来讽刺他任人唯亲、结党营私?!
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孙建国眼冒金星,身子猛地晃了两下,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走廊的地毯上!
张明远眼疾手快,一步跨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孙建国的胳膊。
“孙县长,您小心脚下。这县委大院的楼层虽然不高,但要是踩空了,摔下去可是会粉身碎骨的。”
张明远凑到孙建国耳边,声音低沉:
“时代在变,县长。经济的改革和城市的跨越,是无可阻挡的洪流。不管是谁,如果还想抱着那点陈腐的派系利益不放,妄图去当这股洪流的拦路石……”
张明远松开手,替孙建国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西装翻领:
“那最终的下场,只会是被时代的这辆重型战车,无情地碾成齑粉。”
孙建国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张明远,恨不得把他给生吞活剥了,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哮喘病人。
他一把拂开张明远的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年纪轻轻,毛都没长齐,张嘴闭嘴就是大环境,大势,好高骛远,眼高手低!”
孙建国咬着牙,扔下最后一句色厉内荏的警告:
“新区的盘子可不好端,要是摔了盘子打了碗,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说完,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县长的体面,夹着公文包,脚步凌乱地向着楼梯口快步走去。
也就在这时。
书记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先是钱忠合走了出来,对张明远点头示意,张明远也客气的说了句,钱书记好。
“张主任,领导让您进去,谈一谈新区工作上的问题。”小左客气的喊了一句,张明远点点头,转身走进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