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莫名的软了下来。
“因为祖奶奶区别对待,她喜欢裴丰茂,不喜欢我!她只叫裴丰茂去她院子里玩!”
裴丰茂便是三房梁氏的嫡子,比裴雪舟略大几岁。
那日白鹿书院,裴雪舟把同窗踹入茅坑时,便是他急忙叫了先生去救人。
素日里精通诗书,比裴雪舟懂事百倍。
郑时芙听着,又是问了一句:“那你在府里喜欢谁呢?”
裴雪舟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开了口。
“嗯……祖奶奶讨厌!大伯母讨厌……三婶婶讨厌,四婶婶也讨厌!”
“还有,我最最讨厌的就是裴丰茂!”
时芙瞧他掰着小指头一个个地数过来。
她心下一时有些语塞。
小公子在府里竟一个人都不喜欢。
而他讨厌她们的原因——
大概是因为她们都不喜欢小公子。
难怪她在王府待了一个月,竟是什么人都未见到。
时芙突然叹了一口气。
小公子父母早亡,虽被殿下收养。
可在这王府,日子过得也是不易。
时芙咬着唇瓣,又是小声地问他:“那你想要祖奶奶喜欢你吗?”
裴雪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生气了。
他圆圆的葡萄眼盯着时芙,气鼓鼓地开了口:“不需要!”
“我不需要任何人喜欢我!”
小孩童稚的声音清脆响起。
掷地有声。
“我每天自己一个人待着,去荡秋千!去跟阿满说话!我自己跟自己玩,也很开心!”
郑时芙鼻头莫名有些发酸。
她能看得出来,小公子其实很希望能得到大人的喜欢。
她缓慢将小孩搂到了自己怀里。
他会道歉。
他会问殿下郑时芙这三个怎么写。
就算是挨打,也要帮她赶走先生。
怎么就不能得到旁人的喜欢呢?
同她一样。
时芙低低对着他道:“奴婢做了些菜,您把素菜带过去。”
“与老夫人一起吃,好吗?”
裴雪舟毫不犹豫的拒绝了:“我才不要!”
郑时芙缓慢的撒了手,又是笑盈盈地抬头望他。
“若是你不带,便只能吃老夫人院子里的萝卜蘑菇了。”
裴雪舟嫌弃,一想到院子里的萝卜蘑菇,一张小脸都是皱巴巴的:“我才不想吃她院子里的萝卜蘑菇……”
他说着,又是瞧见时芙脸上的笑容,才猛地回过神。
他气鼓鼓地叉腰。
“郑时芙,你可真坏啊!为什么我每一次都要听你的!”
…………
等瞧完了裴雪舟留下来的课业。
日头也是西沉了。
青书站在书桌边,透过半敞的窗户瞧着天边的圆月。
“殿下,今日十五,小公子又要去老夫人院子里吃素斋了。”
裴执玉淡淡抽出一本书,没有说话。
青书又是小心翼翼的开口:
“属下觉得……老夫人不喜欢小公子。”
裴执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扯了嘴角。
“她到底喜欢过谁呢?”
不仅是裴雪舟,就连他也是一样的。
况且裴雪舟自幼顽劣,也从来不在乎这个。
“罢了。”
男人的声音冷淡。
青书觉得不能罢了。
殿下自幼冷情,如今已是不在乎这个。
可小公子不一样。
小公子小小年纪却父母双亡,平日里殿下忙于朝政,他身边就两个丫鬟伺候。
若是老夫人不喜欢他,那他在王府里的日子能有多好过?
青书想着,又是舔了舔唇瓣。
他注视着殿下那张漠然的脸,又是将他听说的事情讲了出来。
“属下听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说,老夫人似乎看不惯小公子这么大了,还请了奶娘。”
男人的动作一顿。
“她觉得这传出去难听,今夜想要叫他把奶娘辞了。”
青书摸了摸鼻头:“是想让他戒奶……”
他讲到后面的时候,声音已经轻得不能再轻。
案桌前的男人倏地垂了凤眸,将手中书册合了起来。
“那便去看看。”
裴执玉走到裴老夫人的梧桐苑时,里头烛火通明。
他穿过回廊,还未踏入堂屋。
便听见屋里人在说他杀了儒生的事情,叫所有人心有戚戚。
不过等他迈过门槛。
屋里的女人惊惶瞧着他的身影,声音便戛然而止。
热络的气氛陡然消失。
屋内一下变得拘谨起来。
屋内挤挤攘攘的人通通跪了下去,就连裴老夫人也站了起来。
裴执玉沉默地站在原地。
瞧着满地乌泱泱的低垂的头。
恭敬又疏离。
裴执玉眼神淡漠,随意扫过那截月牙似的后颈。
然后缓慢地坐到了桌前。
桌上的菜已经动过了大半,特别是那道山药炒木耳。
几乎已经见底。
丫鬟很快为他送来碗筷。
裴执玉抬起眼眸,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说些什么?”
裴老夫人叹了一口气,大夫人和四夫人倒是都没说话。
便见三夫人梁氏缓慢地开了口:“不过是在说雪舟最近又调皮了。”
裴雪舟的身体逐渐紧绷了起来。
又听梁氏笑盈盈地道:
“从来都没什么顺心的事情,先是在白鹿书院把同窗踹到了茅坑,然后又掀了母亲的桌子,最后竟是把教他的先生从王府赶走了。”
梁氏顿了一下。
倒是不敢说殿下杀了贡生的事情。
“……自从那以后,母亲的胃口便一直不好,什么都吃不太下,人也消瘦了不少。”
裴老夫人语重心长的看向了裴雪舟。
“这些也就罢了,都已经三岁了,丰茂这个年纪早已开蒙……”
三夫人轻轻补充:“丰茂那时是能做诗了。”
郑时芙听见这话,小心翼翼抬起头,看见的便是裴雪舟紧紧抿着的嘴唇。
“是,可雪舟三岁了竟还要个奶娘伺候。”
“如此不学无术,说出去到底是要让王府的名声怎么好呢?”
时芙听着,指尖轻轻一颤。
她原以为自己照顾好小公子便能在王府站稳脚跟。
却不想老夫人早已对她不满……
若是她被王府辞了,又要如何识字?
如何和离呢?
郑时芙六神无主地想着,心下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咬紧了唇瓣抬眸,却意外撞进了裴执玉的眼睛里。
烛火映着他漆黑的眼眸。
男人眼眸幽深。
深得像是能把她吸进去。
郑时芙的喉咙有些发紧。
只听见耳畔传来三夫人的声音:“母亲的意思,就是让雪舟把这奶娘辞了。”